“杀!”
渊盖苏文只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却让所有听到这个字的黑衣蒙面人脊背发凉。
话音未落,渊盖苏文轻踢马腹。
黑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急骤的脆响。
他身后,三十余名黑甲亲卫同时发动,直接丢下了姜以式乘坐的马车,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朝那些黑衣蒙面人席卷而去。
渊盖苏文一马当先,径直撞入正面冲来的山贼群中。
他伏在马背上,两柄弯刀在身侧展开,刀刃在火光中划出两道凄厉的弧线。
黑马的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便冲到了那群黑衣蒙面人面前。
最前方的一名蒙面大汉举刀欲砍,渊盖苏文右手弯刀后发先至,刀光一闪——
那大汉的刀还未落下,咽喉已被切开。
鲜血喷涌而出,在月光下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暗红色花朵。
他捂着喉咙,踉跄后退了两步,轰然倒地。
渊盖苏文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左手弯刀反手横扫,刀锋从另一名蒙面人的胸腹间划过,甲胄如同薄纸般被切开,鲜血混着内脏从创口中涌出。
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血泊中,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三十余名黑甲亲卫紧随其后,如同一柄黑色的尖刀,狠狠扎入那群黑衣蒙面人的阵型之中。
这些人刀法精湛,配合默契,在混战中进退有序,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他们所过之处,黑衣蒙面人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即便是高句丽最为精锐的步兵,在这些全副武装的渊府铁骑面前,也显得毫无招架之力。
更何况,他们只是一群没有甲胄的“山匪”。
仅凭来回两波冲杀,这群来势汹汹的山匪便已土崩瓦解,狼狈逃窜。
一刻钟后。
火箭渐稀,山贼溃散奔逃,只余山谷中燃烧的马车残骸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火光映照着满地的尸骸与蜿蜒的血流,也映照着那道端坐于黑马之上、双刀染血的魁梧身影。
渊盖苏文勒住战马。
黑马在原地打了个转,马蹄踏在血泊中,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他骑在马上,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黑衣蒙面人的尸体,然后抬起头,望了一眼松林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没有追击。
只是缓缓收刀入鞘,拨转马头,朝车队方向策马行去。
三十余名黑甲亲卫呈扇形护卫在他身后,甲胄上溅满了鲜血,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家主。”
一名亲卫策马迎上前来,抱拳道:
“敌已溃散。”
“俘获二十余人,然……皆是无舌之人。”
“不过,卑下认出其中一人,乃是安鹤宫的禁卫……”
渊盖苏文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微微颔首,面无表情地说道:
“送他们上路吧。”
“喏。”
亲卫拨转马头离去。
片刻后,山道旁传来一片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声,然后归于沉寂。
渊盖苏文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身旁的亲卫。
他大步走到此前马车停靠的地方。
那辆马车的车厢,已经烧塌了大半,残余的木架还在噼啪作响。
姜以式被几名护卫搀扶着站在路边,那根檀木拐杖拄在碎石路面上,苍老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望着眼前这片还在燃烧的废墟,望着遍地横七竖八的尸体,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渊盖苏文走到他面前,摘下铁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张被烟火熏得微微发黑的面孔。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几分尚未褪尽的杀意,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太傅受惊了。”
渊盖苏文微微欠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朝堂上寒暄,
“贼人已溃,此处距平壤不过三十里,咱们抓紧赶路吧,莫让大王等急了。”
姜以式抬起眼帘,望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却面不改色的男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好,一切听从大对卢安排。”
渊盖苏文微微颔首,转身之际,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高建武,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
与此同时,千米之外,一处高耸的土坡上。
两道黑衣身影正站在齐腰深的灌木丛中,举着千里眼注视着山道上发生的一切。
正是昨夜被福伯派往平壤城外截杀渊盖苏文的隐卫头领——玄九和玄十。
玄九缓缓放下千里眼,月光照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映出他眼底难以掩饰的震动。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
“泉盖苏文果然勇武过人,难怪能降服辽东那些骄兵悍将!”
玄九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却带着一股由衷的震撼。
他方才看得真真切切。
渊盖苏文一箭射杀两百步外的头领,弯刀连斩数人,率三十余骑冲入近千人的埋伏圈中,杀得对方溃不成军。
这份胆识,这份武勇,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人能及。
玄十闻言,却不屑一笑。
他放下千里眼,偏头看了玄九一眼,嘴角那抹笑意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那又如何?”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再怎么勇武,在咱们大唐的镇国神器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要某说啊!还是捣鼓出镇国神器,横扫辽东的秦总管,更加神鬼莫测!”
玄九微微一怔,随即赞同地点了点头。
他重新举起千里眼,望向山道上那些横七竖八的黑衣蒙面人尸体,又望向慌忙靠近的渊盖苏文一行人,沉吟了片刻,忽然问道:
“那咱们还要不要按照原定计划截杀他?”
玄十沉默了一瞬,缓缓摇头。
“统领让我等埋伏在此,本就是想制造一场刺杀的假象,让渊盖苏文以为是高建武要杀他。”
“如今——”他抬手指向山道下方那片尸体狼藉的战场,
“已经有人提前把活干了,咱们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万一,露了破绽,反而不美。”
他收回手,将千里眼塞回怀中,沉声道:
“让他们撤都回来吧。”
“留着有用之身,接应王师,才是根本。”
玄九略一思忖,点头应道:
“好。依你所言。”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竹哨,含在口中,吹出一长两短三声极轻极细的哨音。
那哨音模仿的是夜鸟的啼鸣,在夜风中几乎细不可闻。
哨音刚落,下方松林深处便传来了同样的回应,然后归于沉寂。
“撤了。”
玄九放下竹哨,从灌木丛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玄十点了点头,微笑道:
“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