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幽幽连维持站立的身形都快要耗尽力气,她扶着门框,指节泛白,身体止不住地轻轻颤抖。
此时只觉头晕发胀,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脑中啃噬,过往的记忆开始疯狂涌入。
前世的,今生的,那些她以为早已忘记的片段,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
许是疼得难以忍受,一直以来都故作坚强的她,第一次用恳求的目光看向阿桀。
那双眼睛,曾经那么明亮,那么倔强,此刻却满是疲惫和脆弱。
“阿桀……”她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想我要坚持不住了,让我入睡吧。”
阿桀心疼地看向她,他自是知道,她到底有多么坚持。
哪怕最痛苦的那段时间,她都硬熬了下来,从未在他面前喊过一声疼,叫过一句苦。
可如今,却听到她说“坚持不住了”。
这足以看出,这究竟有多疼。
“好。”
他声音温柔:“我有一法,让你远离疼痛折磨。但……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阿桀之前说过,他掌握一种法术,能让人在最痛苦的一段时间安然入睡。
可这代价,他并没有告诉她。
因为他清楚,若施此法,是不可逆转的,稍有差池,便会反噬其身。
同样,他也担心,若自己施展此法,是否会惊动远在不知何地的那人。
那时,他会助他离开此地吗?
阿桀不再胡思乱想,听天由命吧。
他闭上眼,默念咒语,双手结印。
那咒语古老而神秘,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唤。
一道柔和的光芒从他手中涌出,将夜幽幽缓缓笼罩。
那光芒温暖而轻柔,如同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
夜幽幽只觉那撕心裂肺的疼痛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深深的倦意。
倦意如同潮水,淹没了她的意识。
她缓缓闭上双眼,呼吸,渐渐平稳。
就在光芒流转间,阿桀的身体却开始剧烈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全身,如同狂风中的枯叶。
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瞬间浸湿了衣襟。
强大的反噬之力,如汹涌的潮水般袭来!
他脸色在顷刻间变得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契约反噬的力量被他一人强行承担。
每一分痛苦,都如刀割般深刻,如同有无数把刀在他体内绞动。
可他咬着牙,硬是一声不吭。
夜幽幽陷入了沉睡,脸上再无痛苦之色,眉头舒展,呼吸均匀。
那沉睡的面容,平静而安详,仿佛只是做了一个长长的美梦。
而阿桀,却早已摇摇欲坠。
他强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他要守着她醒来,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不想被她看到。
至少,也要多撑些时日。
随着时间的推移,反噬的力量逐渐减弱。
阿桀终于支撑不住,他瘫倒在地,昏了过去。
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指尖凝聚一丝力量,留下最后一道守护。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回头看向夜幽幽平静的睡颜。
在阿桀昏迷的一炷香后。
屋顶上方,凝聚出一个小小的黑洞,黑洞漆黑如墨,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芒,缓缓旋转,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四季园内的四季彩色之力,开始缓缓凝聚,被黑洞所吸收。
桃花、茉莉、桂花、梅花。
四时之花同时绽放,又同时凋零,化作缕缕彩光,飘向黑洞。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四季园大半色彩被吸收耗尽时。
黑洞内,缓缓伸出一只骨骼分明、纤细的巨大手掌。
手掌通体莹白,五指修长,每一根手指都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它仿佛有了灵性一般,随着气息的牵引,径直来到阿桀身旁。
巨手轻轻戳了戳陷入沉睡昏迷的阿桀,见他毫无反应,巨手竟有些着急,又加大了力气,推了推他。
这时,床榻上的夜幽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喃喃着:“阿桀……阿桀……”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屋内炸响。
巨手似乎受了惊吓,猛地缩了回去!
可没过一会儿,它又小心翼翼地伸了出来。
这次,它绕过阿桀,轻轻触碰了一下夜幽幽的脸颊。
就在触碰到的瞬间,夜幽幽身上,一道彩色之光猛然震荡。
那光芒璀璨夺目,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狠狠将巨手弹开!
巨手被这股本就该是上位者的威慑震得微微颤抖,像是在犹豫。
它悬在半空,静静地看着床上沉睡的女子,良久,缓缓缩回黑洞之中。
紧接着,一个身着彩衣的青年,从黑洞中飘然而出。
他面容绝美,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哀伤。
彩衣翻飞,衣袂飘飘,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看向昏睡在地的阿桀,遍体鳞伤,没有一丝以往璀璨夺目的九彩之光。
此刻的他,仿佛是一个白色的蒲团一般,是那么干净,那么刺眼。
青年眼中,满是复杂的神情。
他看了一眼夜幽幽身上的本源之力,轻轻飘到阿桀身边。
低头,叹息。
那叹息声里,有失望,有心疼,还有说不清的复杂。
他的声音清冷,却又带着几分踏破虚空而来的神圣。
“我找了你快一千年了,如今终于找到了。”
他目光落在阿桀苍白的脸上,惋惜道:“可曾经那位以一人之力强胜百名神王、孤傲苍穹谁也不放眼中的十殿下,已经消失了。”
“只是过了一千年,你怎的落魄至此?竟为了一个人类蝼蚁,一次次浪费自己的本源之力?”
青年失望地撇过眼,可最终,他还是不忍。
他缓缓将阿桀横抱起,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背后,长出一双漂亮至极的彩色双翼,那翅膀流光溢彩,每一片羽毛都闪烁着七彩的光芒,美得惊心动魄。
他抱着阿桀,缓缓升空。
直至消失在黑洞里。
夜幽幽这一睡,便是半月有余。
当她悠悠转醒,第一眼便看到悬浮于面前的一纸信封。
那信封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微光。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字——姐姐亲启。
落款人:阿桀。
夜幽幽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但入睡的这些时日,是近几月睡眠最好的一次。
身体上的疼痛,也缓解了不少。
她察觉出,体内丹田处有一股暖流,正慢慢滋养着她的全身。
那暖流温和而持续,力气,也恢复了不少。
她扶着床沿,缓缓坐起身。
伸手,将面前悬浮的信封取下。
打开。
信上,清秀的字迹,一句句映入眼帘:“姐姐,我以秘法为你驱散痛苦,而你也会沉睡半月。若是沉睡时间过长,只会遭到反噬,但你莫要担忧。”
“若你醒来发现我不在身边,或许是我找到回家的方法,又或者是他们找到我了。你若有危险,我虽不能立刻出现,凭借你我之间的链接,会一直守护在你身边。”
“愿你往后顺遂,我在另一个世界,也能安心。”
——勿念,阿桀。
夜幽幽目光掠过每一个字。
读完,拿着信件的双手,微微一抖。
信件离手的瞬间,便化作一缕彩光,缓缓融入她体内。
那光芒温暖而柔和,如同阿桀最后的拥抱。
“怎么走了……”她声音失落。
“也不将我唤醒,那样我好……好好谢谢你?”
她自始至终,从未将阿桀当作旁人。
待他与小邪一般无二,心里,一直也很喜欢这个弟弟。
夜幽幽心中满是失落,她下了床,在屋内四处寻找,翻箱倒柜,仿佛能找到阿桀留下的更多痕迹。
突然,桌子上,有个发着微光的小物件。
她快步走近一看,是阿桀常用的玉佩,玉佩通体莹润,雕刻着繁复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彩光。
夜幽幽拿起玉佩,触手温热,似还残留着阿桀的气息。
她紧紧握着玉佩,玉佩感受到她的温度后,从中幻化出一道仙气。
那仙气袅袅升起,缓缓凝聚,慢慢形成了一张人画像与地图。
“敢死寨?”
她低声念道:“寨主林文,胞弟林松。”
敢死寨,是当年害死小邪父亲的仇人之一。
画像上的两人,一个眉眼冷静硬朗,一个笑脸俊秀。
就算如今过了八九年,也能从画像中认出一二。
可她从两人的眼神中,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穷凶极恶、谋财害命之人。
莫非,当年之事,另有隐情……?
可就算有隐情,取人性命却是事实。
现如今,有了画像,那就好办多了。
这般想着,夜幽幽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笃、笃。”
很快,一道黑影从暗处浮现。
影子单膝跪地,垂首道:“小姐,有何吩咐?”
夜幽幽将画像递过去,声音冷静而果断:“发布悬赏,招赏金猎人,全武林通缉此画像二人。若任何人提供消息,给白银百两。”
她顿了顿,目光一凛:“记住,我要活的。”
影子领命而去,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夜幽幽握紧手中的玉佩,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查明当年真相。
几日之后,消息陆续传来。
有赏金猎人称,在一处偏远小镇见过林文和林松的踪迹。
兄弟二人隐姓埋名,伪装成普通百姓,在小镇上生活了数月。
不过,大哥林文心思缜密,早早便察觉到了危险,带着弟弟提前离开了。
线索,又断了。
夜幽幽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群山,眉头微蹙。
但她没有气馁,既然有了方向,就不怕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