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玖渊看着面前满满一桌子的菜。
蒸的、煮的、炒的、炖的,各种口味独家的菜肴汤羹摆了满满一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他一个人就算吃撑了,也吃不了这么多。
于是,他挑了两三样爱吃的,夹了几筷子。
剩余的,便命刚才的小二挪到一旁的桌子上。
他抬眸,看向路边几个蜷缩在一块、饿得瘦弱不堪的小孩,招了招手。
“过来。”
几个小孩子像是饿了许天,一个个面黄肌瘦,体型严重发育不良。
他们瑟缩着,不敢动弹,眼神里满是惊恐和犹豫。
一听到有吃的,为首的一个高高的男孩,像是这群孩子的大哥眼睛瞬间亮了。
他回头,招呼着身后睡得迷迷糊糊的弟弟妹妹:“快!有吃的了!”
几个小孩子踉跄着站起来,围到桌边。
看着满桌的菜肴,他们不敢动,只是咽着口水,眼巴巴地看向那个高大的男孩。
男孩没有上前,他紧张地走到玄玖渊面前,并未言语。
“扑通”一声,他跪了下来。
“咚、咚、咚——”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站起身,退到弟弟妹妹身后,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地吃。
玄玖渊见他下跪,并没有阻止。
毕竟,自己确实救了他们一命,受得起这一拜。
只是在见到这傻小子不上前吃,只是在一旁呆呆地看着时,他顿时不悦地皱起眉头。
“小子,”他声音低沉而冷冽,“你为何不吃?”
少年听到恩人询问,连忙恭敬地鞠了一礼。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得如同磐石,一字一句回道:“我是他们的大哥,哪有吃的大哥先吃,饿着弟弟妹妹的?我比他们大,理应紧着他们。”
玄玖渊眉头皱得更深,他冷哼一声。
“哼,……愚蠢。”
他瞥了一眼一旁桌子上风卷残云、胡乱抓饭的几头小鬼。
那几个孩子饿疯了,只顾着自己往嘴里塞,全然忘了还有一个大哥站在身后看着他们吃。
他又看向眼前这个倔强的少年,对他的愚蠢,有些失望。
还以为是个聪明人,现在倒看,确是个蠢人。
少年自始至终低着头颅,没有去管恩人心中如何想自己。
他只是捂着两天没进食、早已饿扁的小腹,依旧嘴硬。
“没关系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倔强得如同石头。
“再饿一顿都不会饿死,我是他们的大哥。”
玄玖渊被气笑了,桌上的菜肴,他只吃了一口,再也吃不下。
于是,他付了饭钱,牵过马,脚步微顿。
最终,或许是对少年谦让的性子,预估了他最后饿死的命运。
又或许,是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倔强的灵魂。
他回头,目光深深地看向少年的背影。
那目光似在思考,似在犹豫,过了半刻,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金灿灿的金疙瘩。
手腕一抖,金子精准地落入少年手中。
“接着。”
随后,他转身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着神医谷心之所念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扬起一路烟尘。
身形,也渐行渐远。
此时,少年垂眸,看到怀里安静又耀眼的金子,他愣住了。
他猛地回头看去,却只能看到恩人高大威猛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道路尽头。
那一日,少年等来了他的救赎。
那位高坐于烈马之上的蒙面男人,和帽纱下那双深邃到眼眸深处的晴眸,那是他一辈子都难以忘却的身影。
少年手中紧紧护着那块金子,他用小刀,在上面刻了一个小小的字。
为了尽快功成名就,这块金子也曾经流转过各个人手中。
用它进货,用它打点,用它换来第一桶金。
最终,它似乎有着某种牵引,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而这一次,被少年安置在一层又一层的暗室当中,日日虔诚,烧香拜过。
历经五年磨练,他终于熬出了头。
拥有了一个间独属于自己的、名震全国的茶楼——“黑搭阁”。
而因样貌俊朗,性情又正直,家宅财富也足够丰厚,他被当地一位富商家的小姐看上。
二人情投意合,表达心思后,很快便举办大婚。
成婚后小半年,二人便有了一个儿子。
青年似是对当年的贵人心有不甘,没能当面道谢而产生的执念,将自己的姓氏改为“黑”——黑朗。
而在不确定妻子胎中是儿是女时,更是义无反顾地取名唤“黑纱”。
因此一事,妻子虽气,但也无可奈何,只能由着他去。
而曾经那个倔强愚蠢的少年,也成长成一名果断的青年。
他常年穿一身黑衣,妻儿为他裁剪新衣,他也总试穿后便又放了回去,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
可气质这方面,却自始至终模仿不来恩人当年一二。
有时脑海中,时常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一日,和那一人。
如果有机会再见,您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不会再骂我蠢货了吧?
我拥有了一间独属于自己的茶楼,再也不用忍受饥饿。
这么多年,他始终记得,是谁,给了他这一切。
而玄玖渊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的善举,在少年心中种下了一颗炽烈又真诚的种子。
那种子,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参天大树。
在玄玖渊走后不久,店小二正在收拾被刚才那群小乞丐风卷残云过的餐桌。
盘子碗筷一片狼藉,连汤汁都被舔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刚才为首那个自称大哥的小乞丐,朝着空气发誓日后定要出人头地,便觉得这世道真是讽刺。
“又是一个想吃饱饭想疯了的。”
他摇头叹息,自言自语道:“真是可怜、可悲、又可叹!”
他刚转头,便又见走过来两人。
他立即恢复了热情招待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开始报起苦练多久的菜单名。
“呦——两位客官来点啥?!”他声音又响又亮,如同说书先生。
“小店里有蒸羊羔、蒸虎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尾儿、卤鸭、卤鸡、卤鹅、酱鸡、腊肉、晾肉、香肠儿、松花肚肉沫、熏鸡白肚儿、清蒸鹌鹑、兔脯、菜蟒、银鱼、炒蹄筋儿、烧白菜、炸木耳、炸肝尖儿、桂花翅子……”
刚走到近前的两人,听到那是一个目瞪口呆,瞠目结舌!
走在前面的林松抬手不耐烦地打断他:“行了行了!报这么多,谁能记得住?!”
他挥了挥手,大咧咧道:“把拿手的菜,各来一份!”
店小二脸上笑容不变,忙应下:“得嘞!客官您稍等!”
待两人走进楼内,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林文轻声道,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弟弟,如今你我二人被武林江湖悬赏通缉,做事切不可过分引人注目。”
林松冷哼了声,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那是自然!这一路风餐露宿的,可把我累坏了!”
他顿了顿,一脸委屈地指着自己那张如同鬼画符的丑陋嘴脸:“不过话说,哥你易容术如此厉害,咱有必要这么担惊受怕吗?”
“你看看我的俊脸,都被你弄成什么了?是个人应该就认不出我俩是个人吧?”
那脸,确实惨不忍睹,眉毛一高一低,眼睛一大一小,鼻子歪着,嘴角斜着,活像从年画上撕下来的丑角。
林文抬手,挡脸,掩饰尴尬。
这也是迫不得已的,二人长相虽不太出众,但也是各有特点的。
只要是江湖中人,必定能认出二人原本样貌。
只能出此下策,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正说着,店小二端着菜上来了。
林松一看到菜,早已饿得眼睛放光!
他迫不及待地就动起筷子,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
林文则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目光在每一个进出的客人身上扫过。
他生怕下一秒,就被悬赏猎人逮了个正着。
突然,“砰!”
茶楼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群江湖人士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灰袍的长老,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兵器的弟子,气势汹汹!
他的目光,在茶楼内扫视一圈。
然后,落在了角落中样貌奇怪的林松和林文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两位,让本长老好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