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被雨水泡得发胀。
城外西边的一处偏房里,灯火摇曳。这是礼部给候补官员安排的临时歇脚地。
孙冉靠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闭着眼,听着窗外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雨声,心里盘算着怎么把扬州恢复之前的繁荣?
“大人……哎……”
老张蹲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杂面糊糊,那张老脸皱得跟风干的橘子皮一样。
“孙大人,您这是何苦呢?”老张叹了口气,看着自家这位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转头又把皇帝给得罪了的主子,“哪怕不去户部享福,去扬州也好啊,听说过去那扬州可遍地是黄金呢!”
孙冉没搭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老张。
老张见怪不怪。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被冷风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看着窗外那瓢泼大雨,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老天爷也是疯了,雨都下三天了还没个停的时候。这么下法,是要把人都淹死不成?”
咚——!
一语惊醒梦中人。
孙冉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动作太大手臂传来撕裂感,但他顾不上这些,几步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狂风携带着无尽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前襟。
“三天……”孙冉死死盯着黑乎乎的夜空,瞳孔剧烈收缩,“这雨,下了整整三天?”
老张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摔地上:“是、是啊大人。从您被绑的那天起就在下,进了京还在下,这一路几百里地,就没见过干爽地儿。”
几百里地……全在下雨?
一副地图在孙冉脑海中铺开。
东昌府,地处鲁西平原,地势低洼,形如釜底。京杭大运河穿城而过,那是整个北方的水动脉。
若只是局部暴雨,尚有沟渠可排。
可若是方圆几百里普降暴雨,上游的山洪,中游的积水,再加上运河水位的暴涨……
孙冉面部煞白,比失血过多那天还要难看。
他想起了离开东昌府那天,城门口跪送的百姓。那时候,护城河的水位就已经漫过了石阶的第一层。
他想起了那刚修的风力翻车,那是用来提水灌溉的,不是用来排这种灭顶洪水的!
还有清平县那些刚分到种子和牛的百姓,他们住的窝棚区,就在地势最低的洼地里!
“要出事。”
孙冉转过身,声音低沉得可怕,“要出大事。”
老张愣愣地看着他:“大人,出啥事?咱们不是要去扬州了吗?”
“去个屁的扬州!”孙冉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蓑衣,那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杀人,“老张,东昌府要发大水了!那是平原,水一旦漫出来,连跑都没地方跑!那两万多百姓,那是两万多条命!”
老张手里的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虽不懂水利,但他听得懂“发大水”。那是绝户的天灾啊!
“那……那咋办?”老张慌了神,“咱们去报官?去找工部?”
“来不及了!”孙冉一边系蓑衣带子,一边飞快地思考。报官?朝廷的公文流程走下来,黄花菜都凉了。找工部?木白那老狐狸虽然听话,但没有皇上的圣旨,他敢私自调动人手去救灾?
只有自己去。
自己是前任知府,熟悉地形懂治水,最重要的是,那里的百姓信他!
“老张,你待在这儿。”孙冉整理好衣冠,眼中闪过决绝,“雨下这么大,东昌府必被淹。虽然我现在不是知府了,但我这条命是百姓给的,我不能见死不救!”
说完,孙冉推门就要冲进雨幕。
一只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袖子。
孙冉回头,看见老张那张苍老的脸上,全是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大人!”老张的声音在发抖,但手上的力气却大得出奇,“您这又是要违抗圣旨啊!私自离京,那是杀头的罪!”
“我明白。”孙冉淡然一笑。
“那……那你带上我!”
老张松开了手,也从墙角抄起了一把油纸伞。
“大人,小的不会治水,也不懂大道理。”老张挺直了腰杆,眼神里透出狠劲,“但小的是个赶车的。这黑灯瞎火大雨天的,没个好把式,您把车赶沟里去了,谁去救那两万多人?”
孙冉看着他。
这时这个卑微了一辈子的老杂役,身影竟又和那天夜里捅出那一刀的勇士重合了。
“好。”孙冉重重地点头,眼眶微热,“咱们爷俩,再闯一次鬼门关!”
……
工部尚书府,后门。
木白正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披着衣服骂骂咧咧地出来,一开门,就看见两个浑身湿透的“水鬼”站在门口。
借着灯笼的光,木白看清了来人,吓得魂飞魄散。
“孙……孙大人?!”木白赶紧把人让进来,压低声音,“这大半夜的,跑老夫这儿来干什么?”
“木尚书,救急。”
孙冉没废话,开门见山,“我要借你的马车,还要两匹好马。”
“借车?”木白一愣,“礼部不是给您安排了车马吗?”
孙冉早已想好了说辞,脸上露出凄苦,“实不相瞒,此去扬州路途遥远,下官想趁着夜色,回一趟孙家,取些先祖的牌位带去上任。此事……不宜声张。”
回孙家取牌位?
木白怀疑地看了孙冉一眼。这理由倒是说得过去,但这大雨天的……
“孙大人,这雨太大了,路不好走啊。”木白劝道,“不如等雨停了……”
“先祖托梦,刻不容缓。”孙冉一步上前,靠近木白,声音里带着几分威胁,“木尚书,你可不要忘了,是皇上说有什么问题就来找你的!”
木白眼睛一转。
当然,当然!
“借!必须借!”木白立马换了一副嘴脸,拍着胸脯,“老夫那辆四轮马车,用了西域的好料子,再加上那两匹河曲马,日行千里不在话下!管家!备车!”
一刻钟后。
一辆马车,如幽灵般冲出了工部尚书府的后巷。
守城的兵丁本想阻拦,但一看那是工部尚书府的牌子,又见赶车的老头一脸凶神恶煞,也不敢多问,骂骂咧咧地放行了。
出了城门,天地间只剩下无边的雨幕。
“驾!!”
老张一声长啸,手里的鞭子甩出了残影。
两匹神骏的河曲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卷起漫天泥浆,拖着马车一头扎进了这吞噬万物的黑夜。
车厢里,孙冉没有坐着。
他点亮了一盏油灯,铺开一张皱皱巴巴的东昌府地图,随着马车的剧烈颠簸,手指在地图上那条代表运河的蓝线上死死划过。
“一定要赶上……”
孙冉喃喃自语,脸色在灯光下阴晴不定。
“老张!再快点!!”
“好嘞!坐稳了大人!!”
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狂奔,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逆行的孤舟,朝着那即将到来的滔天洪水,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