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这次,还真有点不想死呢(1 / 1)

雨,如天河倒悬。

两匹河曲马跑废了,倒在泥泞里胸腹剧烈起伏。

孙冉跳下车,脚下一软,直接陷进烂泥直到脚踝。

这哪里是路,分明是沼泽。

“大人!到了!前面就是运河大堤!”老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在风雨里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孙冉跌跌撞撞冲向那道黑乎乎的土坡。

闪电撕裂夜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孙冉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就是大堤?

这就是户部拨下几十万两银子修缮的运河大堤?

没有条石,没有斜墙。

只有松散的黄土,混杂着早已腐烂的麦秸。

孙冉颤抖着伸出右手,在那“堤坝”上一抓。

一大块泥土应声脱落,露出里面几根朽烂的木桩。

那木桩上甚至还刻着“至正”年间的字样。

元朝的木头!

这帮贪官污吏,竟然还在用前朝的烂木头糊弄鬼!

“朱元璋!!”

孙冉冲着漆黑的苍穹怒吼,脖颈上青筋暴起。

“你剥皮实草杀贪官,可你看看这底下!你的银子,哪怕有一两落实在此处,也不至于烂成这样啊!”

轰隆——!

雷声滚过,连老天爷都在嘲笑他的无能。

水位还在涨。

浑浊的河水夹杂着树干、沙石,疯狂地撞击着这道脆弱的防线。

距离漫堤,只剩不到三尺。

“大人!水要上来了!”老张惊恐地大喊,手里抓着一把铁锹,却不知该往哪铲。

“堵!能堵一点是一点!”

孙冉红着眼,单手抓起一块石头,狠狠砸进一处正在喷水的管涌。

两个人。

面对一条发了疯的河。

这简直是蚍蜉撼树。

但孙冉没停。

他如同不知疲倦的疯子,用完好的右手搬石头,用肩膀扛沙袋,甚至用身体去顶实那摇摇欲坠的木桩。

“老张!别愣着!挖土!填那个缺口!”

孙冉回头大吼,却发现老张的动作越来越慢。

老张在抖。

他那张脸此时红得吓人,大口喘着粗气。

这一路千里奔袭,再加上暴雨浇灌,这把老骨头终于撑不住了。

“老张?”

孙冉心里咯噔一下,几步跨过去,伸手一摸老张的额头。

烫手!

简直像块烧红的炭!

“大……大人……”老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牙齿还在打架,“小的……小的没用……铲不动了……”

“别干了!去高处歇着!”孙冉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铁锹。

“不……不行……”老张死死拽着孙冉的袖子,眼里满是浑浊的泪,“大人还在干……小的怎能歇着……这水要是漫过去……就完了……”

话音未落。

大地突然震颤了一下。

那种震动不是雷声,而是来自地底深处。

紧接着,上游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声。

洪峰,到了。

“跑!!”

孙冉脸色煞白,一把薅住老张的衣领,拖着他就往堤坝下的高坡跑。

晚了。

巨浪裹挟着万钧之力,越过那脆弱的堤顶,狠狠拍了上来。

“轰——!!”

洪水瞬间吞没了一切。

老张本就烧得迷糊,脚下一滑,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看着那堵水墙就要把他拍碎其中。

千钧一发之际。

孙冉没有任何思考。

这具身体的本能,或者说那个灵魂深处的本能,让他做出了唯一的选择。

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了老张一把。

“走你!!”

这一推,用上了巧劲。

老张像个滚地葫芦一样,被推出去一丈多,刚好滚到了一块大青石后面,避开了浪头的正面冲击。

而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孙冉借不到力,整个人反而向后倒飞出去。

“哗啦——”

刺骨的河水瞬间将他卷入漩涡。

天旋地转。

肮脏的河水灌进口鼻,窒息感如一只大手扼住了喉咙。

孙冉拼命挥舞着右手,在浑浊的水里乱抓。

就在他即将被冲进河道深渊的瞬间,手指触碰到了一根坚硬的东西。

是那根“至正”年间的烂木桩!

虽然烂了,但根基还在。

孙冉死死扣住木桩上的裂缝,指甲崩断,鲜血溢出,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就是咆哮的黄龙,只要手一松,瞬间就会尸骨无存。

“咳咳……哇……”

岸边,老张吐出一口泥水,终于回过神来。

他一抬头,就看见孙冉像片树叶一样挂在溃堤的边缘,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

“大人!!”

老张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连滚带爬地就要往水里冲,“手给我!快把手给我啊!”

“别过来!!”

孙冉一声厉喝,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张僵住了,脚已经踩进了水里。

“这下面已经被掏空了!你再往前一步,这块地就要塌!咱们俩都得死!”

孙冉死死盯着老张。

“老张,跪下!”

老张“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嘴角遇水微微发咸:“大人……是我害了您啊……要不是我发昏……您早就跑了……”

“放屁!”

孙冉喘着粗气,左臂的伤口崩裂,血水瞬间被河水冲淡。

“老张,你听着。”

“我这条命,那天在破庙是你给的。今天还给你,我不亏!”

“孙大人……”

“别废话!看着我!”孙冉眼神如刀,“这里守不住了。水马上就要灌进清平县,那是洼地,乡亲们还在睡觉!”

“你现在跑!去敲锣!去喊人!告诉他们往高处跑!”

“能救一个是一个!”

老张拼命摇头,手抓着地上的泥,指节发白:“我不走!我要救您!我这就去找绳子……”

“来不及了!!”

孙冉怒吼,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等你找来绳子,清平县的人都死绝了!”

“老张,你给我记清楚了!”

孙冉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变得平稳。

“昨天,我还是东昌府的知府!”

“知府的话,你敢不听?!”

这一声“知府”,像是定身咒。

老张浑身一颤。

他看着那个挂在生死边缘的年轻人。

雨幕中,那身绯色的官袍虽然脏了、破了,但却红得刺眼,红得像一团火。

那是大明的官。

那是他们的天。

“大人……”

老张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石头上,鲜血直流。

“小的……领命!”

老张爬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孙冉,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冲进暴雨中。

他跑得跌跌撞撞像条丧家之犬,但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那是背着几百条命在跑。

看着老张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孙冉紧绷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半。

“咔嚓——”

手中的木桩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又断了一截。

身体猛地下坠半尺,冰凉的河水不停吞吐着他的腰。

孙冉低头,看着那翻滚的浊浪,又看了看自己那条裹着绷带、毫无知觉的左臂。

若是换了以前,孙冉大概会笑着松手,甚至还会给这操蛋的世道比个中指,然后期待下一次附身能刷个好分数以求来世能投个好胎。

但这一次。

他看着远处清平县那若隐若现的灯火。

他想起了那碗热粥,想起了那两头老黄牛,想起了百姓们为救他不惜抗衡赵家。

那是他种下的麦子,还没熟呢。

那是他救下的人,还没过上好日子呢。

他低下头闭着眼,任凭雨水滑过脸颊,露出一个无奈的的笑。

“这一次,还真是不想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