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雨停了,天塌了(1 / 1)

人手只有那么大,抓不住的东西,太多了。

那根刻着“至正”年间的烂木桩,在洪水的冲刷下早已变得湿滑。孙冉的手指紧紧抓住木桩。

“咔嚓——”

最后一声脆响如同死神掰断了筷子。

木桩彻底崩裂。

失重感袭来,孙冉甚至来不及骂出一句脏话,整个人便被那条咆哮的黄龙一口吞下。

“咕噜——”

冷。

刺骨的寒冷席卷了全身。浑浊的泥水不讲道理地灌入口鼻,呛进肺管子。

难受。

真他娘的难受啊。

孙冉在水中拼命挣扎,那条断了的左臂在水流的冲击下甩来甩去,脏水渗透进伤口早已感染。

他想划水,想浮出水面,可这洪水的力量大得惊人,一个个漩涡死死拽着他的脚踝,把他往河底的淤泥里拖。

肺部的空气被榨干,意识开始涣散。

黑暗中,孙冉仿佛看见了那烂木桩上留下的血痕,那是“孙青天”留给这人间最后的印记。

……

“当!当!当!”

破锣的声音在清平县的洼地上空炸响。

“涨水了!快跑啊!往高处跑!”

老张发疯似的在泥泞里狂奔,他手里提着那面从村口顺来的破铜锣,一边敲一边嘶吼。

“都别睡了!孙大人说的!大水来了!”

“快起!往土坡上跑!带上老人孩子!”

这一嗓子,比什么圣旨都管用。

“孙大人说的?”

“快!听孙大人的!”

霎时间沉睡的村庄炸了锅。百姓们衣衫不整地冲出窝棚,抱孩子的抱孩子,扶老人的扶老人,看着远处那逼近的白线,一个个吓得哭爹喊娘地往北边的高岗上涌。

老张没停。

他在人群后面驱赶着、嘶吼着,直到亲眼看着最后一个瘸腿的老汉被两个后生架上了高坡。

“哗啦啦——”

就在人群刚刚站稳脚跟的刹那,浑浊的洪峰如同一头失控的巨兽,狠狠撞进了这片低洼地。

窝棚、篱笆、甚至那几棵刚栽下的小树,瞬间被夷为平地。

百姓们站在高岗上,看着脚下那片瞬间变成汪洋的家园,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若是晚一步……哪怕只晚一步,这就是几千条冤魂啊!

“老张!孙大人呢?!”

人群中,翠芬嫂子抱着那个大头娃娃,突然尖叫了一声。

这一声,把老张的魂给喊回来了。

老张浑身一僵,回头看向运河大堤的方向。

那里黑沉沉的,只有洪水的咆哮声。

“绳子……对!绳子!”

老张从旁边一辆板车上扯下一根用来捆稻草的粗麻绳,往腰上一缠,转身就往回跑。

“你们待着别动!我去接大人!”

老张吼了一声,一头扎进了漫过膝盖的泥水里。

他跑得跌跌撞撞,摔倒了就手脚并用地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等着我……大人您一定要等着我……老张来了……老张来救您了……”

这一路,比来时更漫长。

等老张气喘吁吁地爬上那段残破的堤坝时,他的心凉了半截。

没人。

那个穿着绯色官袍、在风雨里像团火一样的身影,不见了。

“大人!!”

老张趴在溃堤的边缘,冲着滚滚河水撕心裂肺地喊。

没回应。

只有浪头拍打岸边的声音。

老张颤抖着手,点亮了怀里一直护着的那半截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风中摇曳,照亮了脚下那根断裂的木桩。

那上面,有几道深深的抓痕。

木刺翻卷,里面嵌着断裂的指甲盖,还有早已刺眼的血迹。

那是人求生时,留下的最后挣扎。

“啪嗒。”

火折子掉进了水里,熄灭了。

老张整个人也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泥地里。他看着那根带血的木桩,再看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却哭不出来。

没了。

那个给他披蓑衣,那个把唯一的生路让给他,那个把百姓当人看的好官……没了。

就在这时。

一阵风吹过。

暴雨突然停了。

乌云裂开一道缝隙,一轮惨白的月亮露了出来,皎洁的月光洒在水面上,照得这人间一片死寂。

雨停了。

老张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脸上不知是哭还是笑。

“贼老天……”

老张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你早不停,晚不停……偏偏这个时候停……”

“你这是在看笑话吗?!”

老张抓起地上一把烂泥,狠狠砸向天空,发出一声悲怆的怒吼。

……

高岗之上。

几千名百姓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雨停了,但水势没退,好在不再上涨。大家伙儿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远处,一个佝偻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回来。

是老张。

他浑身是泥,手里那根粗麻绳拖在地上。

“张大叔回来了!”

眼尖的后生喊了一嗓子。

人群骚动起来,大家纷纷围了上去,眼神里满是诧异。

“张大叔,孙大人呢?”

“是啊,大人怎么没跟您一块回来?是不是还在堤上指挥呢?”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问着,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对那位年轻知府的感激。

老张低着头,没说话。

他一步步往前走,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道。

直到翠芬嫂子挤到最前面。

她怀里的孩子还在睡,她看着老张那张死灰一样的脸,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张……张大哥?”

翠芬嫂子的声音有些发颤,“孙大人……在哪呢?”

老张停下了脚步。

他慢慢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冲刷出一道道泥痕。

他看着翠芬,看着周围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

嘴唇哆嗦了半天,老张终于开口了。

“孙大人……”

这三个字一出,老张紧闭双眼,低着头不敢面对人群。

“孙大人……为了救我……坠河了……”

静。

死一般的静。

高岗上几百号人,在这一瞬间都被施了定身法。

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此刻听起来竟是如此刺耳。

“坠……坠河?”

一个老头子张大了嘴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老弟,这玩笑可开不得啊……孙大人是吉人自有天相,怎么会……”

“没开玩笑!!”

老张重重的吼了一声,眼睛发红。

“没了!都没了!”

“那是运河啊!那是发了疯的龙王爷啊!大人为了把我推上岸,自己……自己掉下去了啊!”

“我就看见那木桩子上有血……全是血啊!!”

“是我害了大人!该死的是我啊!我这把老骨头哪怕死一万次,也不抵大人一根手指头啊!”

吼声在大堤上回荡。

百姓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那个给他们分地、给他们发牛、为了救人不惜得罪赵家、甚至抗旨不尊也要跑回来救灾的孙青天……死了?

“哇——!!”

翠芬嫂子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