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系统的惩罚(1 / 1)

火堆快灭了。

枯枝的余烬泛着暗红,风一吹,碎屑飘起来,落在六子的脸上。

毛骧没有动。

他跪在沙地里,抱着六子的尸体。棉衣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胸口上,凉得刺骨。双手环着六子的肩膀,指节发白。

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左依蹲在旁边。

他伸出手,合上了六子的眼睛。

动作很轻。指腹触到六子眼皮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那双眼睛还带着体温,却已经没有了焦距。

左依的手垂下来。

拳头攥得死紧。

老张站在两步之外。半袋干粮还端在手里,一粒没动。嘴唇抿成一条线。老脸上的皱纹拧在一起,眼眶里的东西在火光下发亮,但硬是没让它掉出来。

没有人说话。

风从沙丘顶上刮过。火苗又歪了一下,差点熄灭。营地里的其他锦衣卫或坐或跪,全都低着头。

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孙冉站在火堆的另一侧。

离他们有五六步远。

他看着毛骧抱着六子。看着左依合上那双眼。看着老张端着干粮一动不动。

视线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然后,眼前的画面突然模糊了。

不是泪水。

是一串字。

半透明的、悬浮在视野正中央的一串字。

【本具傀儡——伤害免疫——关闭。】

孙冉愣住了。

字迹停留了三秒。没有闪烁,没有特效,只是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伤害免疫。

关闭。

两个字砸进脑子里。

孙冉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疑惑。

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程度。

“……为什么?”

没有回应。

系统面板的光泽暗下去,字迹一行一行地消退。

“为什么关?”

还是没有回应。

孙冉的嘴巴张着,问题卡在喉咙里。面板上的字已经完全消失了,视野重新变得清晰,火堆、沙丘、毛骧抱着六子的身影——一切都回到眼前。

但系统没有回答他。

一个字都没有。

孙冉闭上嘴。

不回应。

不回应也就是最好的回应。

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动了动,又停下来。

系统不回应,因为系统不需要回应。

它什么都知道。

从第一条命开始,从奉天殿摔杯死谏开始,从一次又一次倒在血泊里再从新的傀儡身体里醒过来开始——系统一直都在。它记录每一次死亡的评价。它计算每一条命的价值。它给予痛觉屏蔽。它给予伤害免疫。

它给了他一百条命。

让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去死。

去死谏。去救人。去搅弄风云。去改变大明。

因为死亡对他来说,不是终点,是手段。

他可以骗朱元璋。可以骗老张。可以骗木白。可以骗毛骧。可以骗满朝文武。可以骗天下所有人。

一次又一次地“壮烈牺牲”,一次又一次地以“孙家后人”的身份复活,继续挥洒热血,继续慷慨赴死。

他骗了所有人。

但他骗不了系统。

系统看得一清二楚。

它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正的舍生取义。

它知道他的初心是什么。

也知道他现在站在六子尸体面前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惩罚。”

孙冉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伤害免疫关闭。

从此刻开始,这具傀儡躯体不再感受不到疼痛。

很扯淡。

六子那是一条实打实的命。

不可逆的。

没有备份的。

没有下一具傀儡可以载入的。

死了就是死了。

而他孙冉呢?

系统看穿了孙冉。

所以它关了。

关得干干脆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给。

孙冉站在原地。风灌进领口,冷得骨头疼。他没有动。也没有再问。

扯淡归扯淡。

但他认了。

心甘情愿。

六子用一条命换所有人的水。

孙冉低下头。两只手慢慢攥紧。

——从现在起,疼痛会再现。

就在这个念头刚落下去的瞬间——

脑袋炸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炸了。

一股剧痛从后脑勺劈进来,顺着脊柱往下灌。太阳穴突突跳动,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砸。眼前的画面扭曲,火堆分成了三个,沙丘歪成了两半。

“嘶——”

孙冉弯下腰。双手捂住脑袋。十指死死扣住头皮。

疼。

真的疼。

不是系统模拟的那种“提示性”疼痛。是实打实的、从神经末梢传上来的、每一根血管都在膨胀的那种疼。

伤害免疫关了。

头却离奇的疼痛。

孙冉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在沙地上。牙齿咬住嘴唇,咬出了血。额头上的青筋突出来,一根一根的。

老张听见动静,转过头。

“大人?”

孙冉摆了摆手。

“没事。”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疼痛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像潮水一样涌来,又缓缓退下去。

孙冉松开捂着脑袋的手。手掌上全是汗。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起伏。空气干燥,每吸一口都像在嗓子里拖过一张砂纸。

他直起身。

目光落在六子的身上。

毛骧还抱着他。左依跪在旁边。血已经不再流了。沙地吸走了大部分,剩下的在六子脖颈处凝固成暗红色的一道。

孙冉看着那道痕迹。

嘴唇动了。

声音极小。小到三步之外的人根本听不见。

“对不起。”

三个字。

说完了。

孙冉收回目光。弯腰从沙地上捡起那把绣春刀。刀柄上还沾着六子的手汗和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转过身。

面朝马群。

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杀马。留命。

火光照亮了最近的一匹马。就是刚才六子的那匹。它站在离火堆四五步远的地方,四腿打颤,尾巴夹在后腿之间。

大眼睛对着孙冉。

眼睛里映着火光,也映着地上那滩暗红的血。

孙冉握紧绣春刀。走上前。

举刀。

马盯着他。

刀举到最高点。

那匹马的四条腿突然绷直了——

猛地扭头。

蹄子刨开沙地。后腿一蹬。

跑了。

沙子扬起来一片。

正正糊在孙冉脸上。

嘴里、鼻子里、眼睛里,全是沙。

孙冉的刀劈了个空。整个人踉跄了两步。绣春刀插进沙地里。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满手的沙粒。

那匹马已经蹿出去十几步了。四蹄翻飞。脑袋低着,鬃毛在夜风里飞扬。绝望地往黑暗里冲。

孙冉拔出刀。

还没来得及追。

两道影子从左右两侧同时掠出去。

“嗖——”

“嗖——”

两把刀。

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把锦衣卫制式绣春刀。

几乎在同一个瞬间脱手。

钝刀在空中翻了三圈。刀身上的锈迹在星光下闪了闪。旋转的轨迹平稳得离谱。

绣春刀飞得更直。像一根标枪。刀尖朝前,带着破空的声响。

两把刀一前一后。

几乎同时。

扎进了马的脖子。

钝刀从左侧没入。整个刀身吃进去大半。

绣春刀从右侧贯穿。刀尖从另一面露出来一截。

那匹马跑出去的惯性让它又往前冲了两步。前腿一软。脖子歪了。

轰——

栽倒在沙地上。

扬起一片尘。

老张走上前。两手叉腰。低头看着那匹倒地抽搐的马。

“我让你走了吗?”

毛骧走上前。把六子的尸体轻轻放在了沙地上。站起身。走到马的尸体旁边。

他弯腰。

拔出那把绣春刀。

刀刃上带着热血。滴在沙地上。

毛骧看着那匹马。

“要是没有你——”

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六子也不会受伤。”

马的身子抽搐了最后两下。不动了。

孙冉站在原地。

满脸沙土。

嘴唇上沾着沙粒,舌头舔过去,满嘴的干涩。

他没有看马。没有看老张。没有看毛骧。

他抬头。

望着天上。

月亮。

半弯的月亮挂在漆黑的夜空中。周围零零散散几颗星。光很淡。照不亮什么东西。

孙冉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那轮月亮。

满脸沙土。

一脸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