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六子自杀(1 / 1)

闻言,六子的目光从火焰上移开。

转向孙冉。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孙冉看不懂的东西。

“你这么聪明。”六子的嗓子已经哑透了,“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停顿了一秒。

“只要俺死了,你们的负担就减轻了。”

孙冉的脚步顿住。

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脊柱。

他张嘴想说什么。

左依比他快。

左依平时话不多。但这一刻,他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从斜后方扑过去。

手掌精准地扣住六子握刀的手腕。

另一只手从下方托住刀背。

一推一拧。

绣春刀脱手。

金属落在沙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六子!”左依按住六子的肩膀,俯下身,脸几乎凑到六子脸上。

“你别给我犯傻!不就是水吗?”

左依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往六子怀里一塞。

“喝我的!”

孙冉三步并两步冲上前。弯腰捡起沙地上的绣春刀。

刀柄还带着六子手掌的温度。

孙冉把刀握在手里,退后两步。

“就是。”孙冉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只有活着,才有可能。”

毛骧走过来。

他蹲下身。

伸出双臂。

把六子整个人抱住。

“活着。”毛骧说。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放弃。”

六子被抱在怀里,整个人僵硬着。

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

毛骧松开手。站起来。

他看向孙冉。

两个人的目光在火光中交汇。

都没说话。

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睛里的东西。

水不够。这是事实。

二十几个人,十几匹马,横穿大漠。现有的水量,撑不过两天。

孙冉垂下目光。看着手里的绣春刀。

火光在刀面上流淌。

他思索了很久。

“马。”

孙冉突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

“我们没法供给那么多马了。”孙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讨论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接下来两人骑一头。多余的马——”

他顿了一下。

“全部杀掉。”

空气凝固了两秒。

毛骧率先点头。

他明白孙冉的意思。马血可以饮。马肉可以食。减少马匹的数量,也就减少了饮水的消耗。更重要的是——

“杀马沿途放尸,也好防止我们迷路。”孙冉补了一句。

沙漠里没有地标,没有参照物。白天有太阳可以辨方向,夜里有星辰可以定位。但一旦遇上沙暴,天地混沌,连脚下的路都找不到。

沿途杀马用尸体留痕,相当于在沙漠里画出一条回家的路。

左依也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六子的肩膀。

“好好活着,别犯傻。”左依说。他朝孙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就知道孙御史有高招。”

六子没回话。

他坐在沙地上。双手抱着左依塞过来的水囊。

低着头。

火光照着他灰白的脸。

看不清表情。

众人开始忙活。

毛骧分配人手,清点马匹,计算每两人配一匹马后多余的数目。左依带人去解马鞍、卸辎重。老张蹲在火堆旁,翻检干粮袋里还剩多少口粮。

孙冉站在原地。

他看了六子一眼。

六子一个人瘫坐在沙地上,抱着水囊,一动不动。

孙冉的眉头微微皱起。

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涌上来。

他压下去了。

转身走向马群。

第一匹多余的马已经被牵了出来。老张替孙冉解下马鞍,拍了拍马脖子,退到一边。

孙冉握着那把绣春刀,走到马的侧面。

马偏头看了他一眼。

大眼睛。里面映着火光。

孙冉举起刀。

他深吸一口气。

没有犹豫太久。刀落下去——

突然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死死攥住了刀柄。

孙冉偏头。

六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六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挪到了他身后。

六子的手按在绣春刀的刀背上。

他抬起头,看着孙冉。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

“孙御史。”

六子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你这么聪明。”

他的嘴角动了动。

“一定能带大家走出去的吧?”

孙冉的心猛地揪紧。

他双手摊开,掌心朝向六子。

“咱们一起想办法。你别着急。”

声音传出去。

毛骧听见了。

他扔下手里的马鞍,大步走过来。

左依也放下活计,快步跟上。

老张端着半袋干粮,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六子的手从刀背上滑下来。

他握住了刀柄。

绣春刀再次横在喉咙前。

这一次,没有颤抖。

毛骧停下脚步。

距离六子三步远。

“六子。”毛骧的声音沉下去。眼眶泛红。“把刀放下。”

六子看着他。

“别犯傻。”毛骧吞咽了一下。“相信我。好吗?”

左依也开口了。声音急切。

“还有机会。咱们哪一次任务不是死里逃生?别放弃啊。”

六子的目光从毛骧脸上移到左依脸上。又移到孙冉脸上。最后停在老张脸上。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火光在他的瞳孔里燃烧。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浅。

“是啊。”六子说。

“死里逃生。”

他闭上眼睛。

“但这次,换俺来。”

“为你们——”

绣春刀缓缓移动。

速度不快。

但所有人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一条红线,从刀锋划过的地方浮现。

如同一根红丝线,挂在六子的脖子上。

红线迅速变宽。

六子的身子往前倾。

毛骧扑上去。

三步并两步。

双手接住六子倒下来的身体。

六子的后脑勺靠在毛骧的小臂上。

血从喉间涌出来。浸湿了毛骧的棉衣。

毛骧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六子的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

但毛骧看懂了。

——哥。

——活下去。

毛骧的嘴唇剧烈颤抖。面部肌肉扭曲。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想喊。

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半晌。

“六子——!”

吼声撕裂了夜空。

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回音打在沙丘上,一层一层地散开,像涟漪。

没有回应。

六子的嘴角微微上扬。

头往右一偏。

不动了。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

瞳孔里残留着最后一缕火光。

视线的方向——

正对着孙冉。

孙冉站在原地,眼神空洞。

他看着六子的眼睛。

那双已经没有焦距的眼睛。

风吹过来。

火苗歪了一下。

六子瞳孔里的光熄灭了。

毛骧抱着六子的身体,肩膀剧烈起伏。飞鱼服的前襟被血浸透,贴在胸口上。

他低下头,没有哭。

眼泪早已流干。

“等着。”

毛骧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等哥回来。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