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义庄里头躺着的“木白”是不是他?(1 / 1)

城西义庄。

两匹马在门口急停,马蹄刨出一片泥水。

这地方孙冉以前没来过,但光看那扇歪斜的木门和门楣上褪色的“义庄”二字,胃里就翻了一下。

义庄是停放无主尸体的地方。

没人认领的死人,才会被送到这里。

老张第一个跳下马,瘸腿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但没停,直接朝门里冲。

“张叔!”秦少追上去拽住他胳膊,“别莽,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

老张甩开他的手:“木尚书要是在里面——”

“那更不能莽。”孙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老张前面,伸手挡住他。

“听我说。”

老张的胸膛剧烈起伏,鼻翼翕动。

孙冉压低声音:“信上写的是'事毕,人送城西义庄'。事毕——什么事?带走木白是今天早上的事,现在才过了不到两个时辰。”

老张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只是把人藏在这里,木白可能还活着。”

孙冉说完这句话,自己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可能。

只是可能。

他推开义庄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里面很暗,只有屋顶几块破瓦漏下来的光线,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地上摆着七八张木板,有的上面盖着白布,有的空着。

孙冉一张一张看过去。

第一张,白布下面是个干瘦的老头,面色青灰,死了不止一天。

第二张,空的。

第三张,一个年轻女人,脖子上有淤痕。

第四张——

孙冉的脚步停了。

白布下面露出一截袖口,灰蓝色的,袖口边缘有烫伤后留下的疤痕。

工部的人常年跟炉火打交道,手上胳膊上应该全是烫伤。

孙冉蹲下去,手指捏住白布的边角。

老张在他身后,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孙冉掀开白布。

一个神似木白的人躺在木板上,双眼紧闭,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发白。

看起来瘦了。比一个月前在灵州分别时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但奇怪的是眼睛怎么变小了?鼻梁也变低了。

孙冉没多想,他的手按上“木白”的脖颈。

一息。

两息。

指腹下面,有东西在跳。

很弱,但在跳。

“活的。”

孙冉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活的!”

老张“噗通”一声跪在木板旁边,伸手去摸木白的脸,手指哆嗦得碰了三次才碰上。

“木尚书……木尚书你醒醒……”

木白没反应。

孙冉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翻开他的嘴唇——舌头发紫,嘴里有一股苦味。

“下了药。”孙冉站起来,“迷药,不是毒药。他们没打算杀他,是想把人藏起来。”

秦少在门口放哨,听见这话扭头问:“为什么不杀?”

“应该是因为木白是工部尚书,朝廷命官,死了瞒不住。”孙冉把白布重新盖在木白身上,只露出脑袋。“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放回去,到时候木白自己都说不清发生了什么。”

老张听明白了,攥紧拳头砸在木板边缘。

“狗东西。”

孙冉弯腰,把木白从木板上抱起来。

木白的身体轻得吓人——孙冉他们也没多想。

“估计是累瘦了吧,秦少,快过来搭把手。”

秦少跑进来,两人合力把木白架到马背上。老张在旁边扶着木白的腰,不让他滑下去。

“送哪儿?”秦少问。

孙冉想了想。

回孙家院子?不行,陈副都御史知道那个地方。

回工部大营?更不行,那里已经被渗透过一次了。

“秦少,你在京城有没有落脚的地方?”

秦少摇头:“头一回来。”

孙冉咬了咬牙。

“去徐达府上。”

老张抬头看他:“魏国公?”

“他今天能出现在扬州,说明他一直在盯着这件事。”孙冉翻身上马。“木白放在他那里,陈副都御史不敢动,胡惟庸也得掂量掂量。”

两匹马再次奔出义庄,朝城北魏国公府的方向疾驰。

秦少骑在马上,一只手牵缰绳,一只手始终搭在木白的肩膀上,像是怕他掉下去,又像是在确认他还在呼吸。

“孙大人。”

老张忽然开口。

孙冉偏头看他。

“陈那个狗东西,信被咱拿了,他肯定会去找胡惟庸。”

“我知道。”

“那胡惟庸会不会——”

“会。”孙冉打断他,“他一定会动。而且会很快。”

老张沉默了两息。

“那咱们……”

“所以我们得更快。”

“这些信里,有胡惟庸指使陈副都御史做的每一件事。贪墨、卖官、打压异己、安插亲信……”

他翻到最后一封,就是那封写着“人送城西义庄”的。

“还有今天早上,冒用我的名义带走木白。”

秦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那直接把信交给皇上不就完了?”

孙冉摇头。

“不够。”

“怎么不够?白纸黑字——”

“胡惟庸经营了多少年?都察院一百一十个御史,三十七个是他的人,四十二个欠他人情。六部里头,吏部、户部、兵部都有他的钉子。”

孙冉把信塞回怀里。

“几封信,扳不倒他。顶多让他丢个陈副都御史出来顶罪。”

老张皱眉:“那你还费这劲?”

“信不是用来扳倒他的。”

两匹马在魏国公府门前停下。

他翻身下马,回头看着老张和秦少。

“信是用来让他慌的。”

“慌了的人,才会犯错。”

老张咂摸了一下这句话,忽然咧嘴笑了。

“你这脑子,跟以前那位一模一样。”

孙冉没接这话,转身朝魏国公府的大门走去。

门口两个亲兵认出了他——扬州粮铺那一仗,他们都在场。

“孙大人?”

“劳烦通报魏国公,就说孙御史有急事求见,带了个伤员。”

亲兵看了眼马背上昏迷的木白,二话没说转身跑了进去。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徐达的声音从府内传出来。

“抬进来!”

孙冉松了口气。

木白暂时安全了。

他站在魏国公府的台阶上,回头望向来时的方向。

京城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远处有人在收摊,竹竿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副都御史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胡府。

那封信的事,胡惟庸很快就会知道。

孙冉摸了摸胸口那沓纸,嘴角往上提了提。

慌吧。

该你慌了。

他正要转身进府,老张忽然拽住他袖子。

“怎么了?”

老张的脸色很难看,盯着街对面某个方向。

孙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街对面的茶楼二层,窗户半开,一个人影坐在窗边,正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往这边看。

那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圆领袍,头戴乌纱,面容清瘦,下巴上留着三缕短须。

孙冉没见过这张脸。

但老张见过。

“那是谁?”

老张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恨意。

“我认识,是胡惟庸的长史。”

孙冉眯起眼。

茶楼上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注视,端起茶盏朝这边遥遥一举,像是在敬酒。

然后放下茶盏,起身,消失在窗后。

孙冉收回视线。

他们在看。

从头到尾,都在看。

“进去。”孙冉推了老张一把,“先把木白安顿好。”

他跨过魏国公府的门槛,脑子里已经在转下一步棋。

胡惟庸派人盯着魏国公府,说明他已经知道孙冉回京了,也知道徐达站在孙冉这边。

信被拿走的消息,过不了今晚就会传到胡惟庸耳朵里。

到时候,他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