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市场决斗(1 / 1)

五月十五日,晴,西北风。

我们本计划向西北航行,可帆船主要依赖风力前行,遇上逆风只能“之字”缓行,着实令人讨厌。百无聊赖中,我想起纸牌游戏“斗地主”,便粗制了几幅教船员们玩耍,打发海上难熬的时光。

五月十七日,多云,西北风。

船员们已熟练掌握“斗地主”的规则,无需我在旁指点。与此同时,舵手维克成功将柯克船驶入利古里亚海域,离比萨又近了一步。

五月十八日,阴,偏北风。

赫尔菲娜也渐渐爱上了这个纸牌游戏。船员们更是自发添加彩头赌注。虽说赌博并非好事,但我并未强行制止,只是严格限定筹码大小,权当是漫长航海途中的调剂。

五月十九日,晴,西北风。

我刚拿起笔准备记录航行琐事,瞭望台的瘦猴洛克突然高声呼喊:“看前面!”

众人即刻警觉戒备。原来是海面上漂浮着许多碎木头,虚惊一场——一些船员们误以为是海盗来袭,我则误以为快到比萨了。

在海图上,那不勒斯至比萨的航线距离并不算远,但我们却航行了近十天,其间的不便与煎熬难以言说。

若换成高级的四桅克拉克帆船,想必能节省不少时间吧。

五月二十一日,维克将柯克船泊定在码头后,我即刻前往城市官员办公处,办理海事联络单。负责此事的中年人身着丝绸长袍,敲下专用印章后,冷漠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平淡无波,难辨喜恶。可能是见到的航海冒险家太多,已经没兴趣多浪费口舌了。

由于冒险家公会的考核任务有天数限制,时间紧迫,我不敢多有耽搁。迅速前往商业区找到一家最大规模的交易所,确定好几种货物的贸易需求和质量,就将剩下的装卸工作交给了那位“爱插话”的船员进行监管。

我则带着寸步不离的赫尔菲娜,趁着间隙前往本地特色店铺探寻好物。

比萨的特产是弩,品类齐全,应有尽有:手弩、复合弩、弹丸弩、火管弩。既有奢华摆件,也有实用型兵器,尺寸各异,样式繁多。

当然,也不乏一些仅供观赏、概不出售的展品。譬如此刻我手中把玩的这款精致小型手弩,因各国政府明令查禁,如今的工坊早已停止制作,堪称稀罕物件。

“老板,这一对手弩,开个价吧。”我指着赫尔菲娜手中的同款手弩,开门见山。

“这位先生,实在抱歉,这对手弩是展品,不出售!”老板连忙摆手,语气坚决。

“二百银币。”我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更坚定。

“尊敬的先生,手弩如今是禁品,实在不能售卖……”老板面露难色,神色已然松动。

“二百五!”我加重了语气,“我是远洋商人,买回去只当作藏品纪念。另外,再给我五副拉力二百磅的船用轻弩。”

老板眼神微动,连忙陪笑低声说道:“尊敬的先生,您真是慧眼识珠,一看便是有品位之人!只是此物……您需低调带出城,万万不可声张。”

……

当天晚上,风风火火的我们终于抵达了热那亚。

为了完成冒险家入门考核,不得不放弃前往文艺复兴发源地佛罗伦萨观光的机会——要知道,比萨到佛罗伦萨不过几十公里,乘马车只需几个小时。心中不免有些遗憾。

夜色如漆,我坐在书桌前发呆,赫尔菲娜又不知去了何处——或许是对“斗贵族”仍未褪去兴致(某天某位船员随口起的名字,后来便传开了);又或许是在摆弄那对手弩,熟悉操作方法。

细数日子,我与她已然“同居”许久。想起最初时,她紧张地在被子里更换睡袍,遇上风浪拍击船身时慌乱的手足无措,又在无意间展露春光的窘迫模样……

这些种种,都成了枯燥航行中难得的闲趣。

可惜了!今夜的风浪不小。

热那亚是座底蕴深厚的古城。步入中世纪时,借十字军东征的东风迅速崛起,建立起独立且强盛的海洋共和国。鼎盛时期,热那亚完全掌控意大利半岛以西的第勒尼安海,科西嘉岛也尽在其掌握。曾与威尼斯展开激烈的权力与经济角逐,如今纵使风光不再,仍稳居欧洲大都市之列。

“船长阁下,太阳晒到您尊贵的屁股啦!”赫尔菲娜的声音带着几分俏皮,径直站在我的床边。

我揉着惺忪睡眼,懒洋洋应道:“嗯~,几点回来的?”

昨晚梳理完近期航行规划便沉沉睡去,竟连她何时归舱都不知。

唉,这女人越发没规矩,竟剥夺我临睡前的快乐。

“没看时间,回来时你靠着床枕睡得正香。”赫尔菲娜放下洗漱用的铜盆与清水,“贸易的事我计划好了,准备采购热那亚的天鹅绒卖到北非,船长觉得怎么样?”

“行,你做主就好。”我洗漱完毕,随口叮嘱,“以后九点整前必须回到船长室,这是规矩!若是有特殊情况,可事先报告,申请。”

“船长,你~你~,哪有这样的规定啊?”赫尔菲娜俏脸一红,带着委屈。

“我的船,我做主!”话里明显藏着笑意。

但事关船队纪律,半分都没得商量。

冒险公会门口,我收起签署的公会回单,此次远航的几项核心事宜总算尘埃落定。

“菲娜,我看你对做生意似乎很在行嘛,以后商业上的贸易工作索性都由你来处理,你能做好呢?”

“真~真的?船长!”赫尔菲娜瞬间异常亢奋,脸色潮红又不敢相信。

“是的,你对这方面很有潜质。”看着我肯定的点头,当即拽着前往交易所主导采购事宜,将剩余货仓填得满满当当。

据她调查分析所言,天鹅绒与玻璃工艺品在南非、印度等国售价能翻上数倍。只是我们的柯克船体型太小,又无船队随行护航,根本无法抵达遥远的印度。因此,她计划将货物卖到北非突尼斯,或是更远的亚历山大城,稳稳赚取利润,为后续升级船只、扩充船队积累资本。

“尊敬的船长,若是前往北非贸易,务必万分小心!”瘦猴洛克凑上前来,语气凝重,“北非海岸的巴巴里海盗活动猖獗,专挑远洋商船下手。不少商人都栽在了他们手里。最好是买些水雷以防不测,这东西虽然工艺复杂造价高昂,但据说防御效果很不错。”

水雷是最古老的水中兵器,它以木箱为雷壳,用油灰粘缝密封,内装黑火药,击发装置系着一根长绳索,由人拉火引爆,之后经过研发又有了引信漂雷等。

“要是能去汉堡购置几十把燧发火枪就更好了!”德雷克也凑过来补充,满是期许,“火枪能有效压制海盗的接舷进攻。咱们船上的弩箭虽好用,但面对集群海盗还是稍显乏力。”

“装备氪得多,苟命几率高?”我笑着调侃,“装备和安全挂钩,这钱不会省。本船长的宗旨就是‘以人为本,安全第一’!”

其实燧发火枪装弹时间太长,比起我构思中的手雷差了太多。只是目前缺乏成熟的制造工艺,只能先凑合着应急用。

随后,我带着一群“见啥都觉得有用”的船员,在热那亚的工坊区四处寻访。

作为曾盛极一时的海洋帝国,热那亚果然有燧发式火枪出售,只是数量有限、价格高昂。我们最终敲定买下十把燧发长火枪和十把短火枪,这些仅够装备一支火枪小队。

可惜是水雷尚未广泛推广,问了好几家火器工坊都没有货,只能暂且搁置。转而采购了大量火药、铅弹和修补船身的沥青、木板等物资。

“船长~,前面有人决斗!”

洛克眼尖,高声呼喊,手指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隐约还能听到金属碰撞的脆响。

我心中一动跟了上去,推开扎堆的人群,拉着赫尔菲娜往里挤——热那亚本就鱼龙混杂,决斗并非稀奇事。但这动静之大,显然非同寻常。

场中两人已然杀得难解难分。

周遭的货摊被撞得东倒西歪,水果、布料散落一地。围观者纷纷后退,留出一片空旷的决斗区域。

左侧男子身着整套黑色制式皮甲,剑眉星目,神情冷峻,一看便知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军人。他手中长剑挥舞得四平八稳,格挡、劈砍、撩刺皆透着正统剑法的扎实功底,每一招都直指要害,却又显然未尽全力。

右侧的瘦小男子则显得寒酸许多,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外套,裤脚还沾着泥点。却身形矫健如豹,左手持一把造型奇特的三叉短剑,右手紧握一柄普通长剑。招式刁钻凌厉,毫无章法却招招致命,格挡后必顺势偷袭,阴狠毒辣的路数看得人头皮发麻。

“叮叮叮——”

长剑与短剑激烈碰撞,火星在花岗岩地面上四溅。两人你来我往,转眼已过十七八个回合。

麻布男渐渐体力不支,呼吸愈发粗重,脚步踉跄。几次险些被皮甲男的长剑击中,只能狼狈地翻滚闪躲。

“是法国枢机主教的红衣卫兵!”洛克压低声音惊呼,指着皮甲男袖口上的徽章,“鸢尾花徽章是他们的标识。没想到会在这里与人决斗。”

瞭望手的职业敏感,让他对各国船只,标识都了如指掌。

“这红衣卫兵的剑技,一看就是皇家卫队的路数。怎么会和一个市井之徒死磕?”德雷克捋着自己的浓密大胡子,充满了不解和好奇。

我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皮甲男的动作虽稳,眼底却藏着一丝急躁,似乎在顾忌什么。而麻布男虽处下风,但眼神异常平静,仿佛早已洞悉对手的招式,只是在等待最佳时机。

果然——就在皮甲男一剑劈空、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麻布男突然不再躲闪,背靠石柱稳住身形。左手三叉短剑闪电般探出,精准锁住对方长剑的剑脊,顺势一拧。

“咔嚓”一声轻响。

皮甲男的长剑被锁死动弹不得。他脸色骤变,刚想抽剑后退,麻布男右手长剑已然上撩。寒光闪过,皮甲男下腹瞬间见红,红色丝绸衬衣被鲜血浸透,妖艳异常。

围观者发出一阵惊呼。皮甲男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满眼不甘与怨毒。

而麻布男却并未赶尽杀绝,只是在他胸口补上一脚,将其踹倒在地。随后缓缓收回长短剑,神色淡然。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黑色斗篷。斗篷边缘绣着一朵极淡的蓝色睡莲图案,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就在他转身要混入人群时,倒地的红衣卫兵突然挣扎着拔出腰间的短火枪,枪口直指后背。

“小心~”赫尔菲娜惊呼一声,伸手不自觉地拉住我的衣袖。

麻布男似有感应,头也不回,反手掷出三叉短剑,精准打在持枪的手腕上。惨叫声伴随着火枪脱手飞出。

他没有停留,身影迅速融入骚乱的人群,转瞬便没了踪迹。只留下满地狼藉与嘶吼的皮甲男。

“好快的反应!好准的力道!”德雷克忍不住赞叹,“这麻布男绝非普通人。招式看着杂乱,实则暗藏玄机。那三叉短剑的用法,倒像是欧洲北部强盗常用的路数。”

我心中泛起疑云:红衣卫兵与神秘麻布男,鸢尾花徽章与蓝色睡莲斗篷。这场决斗绝非私人恩怨那么简单。

那蓝色睡莲图案,我有些耳闻,好像与法国某股隐秘势力有关。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有人说红衣卫兵是为了争夺一件古董,有人说是为了一个女人。更多人则在猜测那麻布男的身份,却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热那亚的街头,向来不缺这样的谜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