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蘅芜就被叫醒了。
来叫她的是孙嬷嬷。老人家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暗红色袍子,头发梳得比平时更仔细,一根碎发都没有。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放在桌上,声音难得地柔和了几分。
“姑娘,吃了再走。今儿个一天都不能吃东西,得扛到选秀结束。”
沈蘅芜从床上坐起来,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碗莲子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甜的。暖的。
她忽然想起,在柳府的时候,每天早上她也是这么给柳明月送莲子羹的。那时候她站在床边,看着柳明月慢条斯理地喝,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坐下来喝一碗。
现在她坐下了。
却不是用自己的身份。
“姑娘,”孙嬷嬷递给她一面铜镜,“看看,还有什么不妥的。”
沈蘅芜接过镜子,看着里面那张脸——柳明月的脸。面具戴了快二十天,她已经习惯了这张陌生的面孔。温婉、端庄、不出挑,像一朵开在墙角的白茉莉,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
这是柳明月要的效果。
可沈蘅芜知道,面具下面藏着的那张脸,才是真正的她。
“走吧。”她放下镜子,站起身。
柳正文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他今日穿了官服,神色严肃,看到沈蘅芜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
“明月,进了宫,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柳家的女儿,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柳家的脸面。”
“是,大伯。”
“还有,”柳正文压低了声音,“今次选秀,宫里几位娘娘都会在。德妃、贤妃、淑妃,每一位都不能得罪。尤其是德妃,她出身高贵,父亲是当朝太傅,在后宫说一不二。你见了她,要恭恭敬敬的。”
沈蘅芜点头:“明月记住了。”
柳正文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吧。”
马车从柳府出发,沿着宽阔的街道一路向北。沈蘅芜坐在车里,听着外面的喧嚣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浓重的肃穆。
然后,她看到了那道宫墙。
红色的,高高的,一眼望不到头。
宫墙上面是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沈蘅芜仰着头看着那道墙,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
那墙太高了。高得像是要把天都隔断。
她想起柳明月说过的话——“后宫就是一座坟。”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沈蘅芜下了车,跟着孙嬷嬷和另外几个引路的太监,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每一道门前都有侍卫把守,刀枪林立,目光如炬。沈蘅芜低着头,跟着前面的人走,不敢多看。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她们来到了一处宽阔的广场。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沈蘅芜粗略地数了数,大约有五六十个女子,年龄都在十五六岁上下,个个穿得花枝招展,像是一群争奇斗艳的蝴蝶。有的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有的独自站在角落里整理衣裳,有的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有的紧张得手都在发抖。
沈蘅芜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好,低着头,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哎,你是哪家的?”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蘅芜转头,看到一个圆脸的姑娘正笑盈盈地看着她。那姑娘穿着一件粉色的衣裙,头上戴着一支金步摇,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
“苏州柳家。”沈蘅芜轻声说。
“苏州柳家?”圆脸姑娘眨了眨眼,“是柳正文侍郎的那个柳家?”
“正是。”
“哦——”圆脸姑娘拉长了声音,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眼,“我叫赵婉儿,父亲是翰林院侍讲学士。你是柳家的嫡女?”
“是。”
赵婉儿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笑了笑:“你长得挺好看的呀。不过……不太像苏州那边的人。苏州姑娘不都是水灵灵的、白白嫩嫩的吗?”
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从小体弱,养在庄子上,晒得多了,就黑了。”她低着头,声音平静。
“哦,原来是这样。”赵婉儿没再多问,转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话了。
沈蘅芜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在心里把赵婉儿这个名字记了下来。这个人话多、好奇心重、没什么心机,但也因此容易坏事。以后要离她远一点。
“肃静——!”
一声尖利的喊声从广场尽头传来。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地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一个穿着蟒袍的老太监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道明黄色的绢帛。他的身后,是三道珠帘。
“皇上有旨,今次选秀,由德妃娘娘、贤妃娘娘、淑妃娘娘共同主持。点到名字的秀女,依次入内觐见。”
沈蘅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选秀开始了。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被念出来,秀女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去。有的进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脸上带着或喜或悲的表情;有的在里面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还有的直接被太监领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蘅芜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她不停地回忆着孙嬷嬷教她的规矩——走路要走小碎步,行礼要跪得端正,抬头的时候不能直视上面的贵人,说话要轻声细语,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
“苏州柳氏——!”
沈蘅芜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台阶不高,但她走得每一步都很稳。她低着头,眼睛盯着地上的金砖,不敢乱看。她能感觉到珠帘后面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针一样扎人。
“跪下。”
沈蘅芜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臣女柳明月,叩见德妃娘娘、贤妃娘娘、淑妃娘娘。”
“抬起头来。”
沈蘅芜慢慢地抬起头。
珠帘后面坐着三个女人。中间那位穿得最华贵,头上戴着赤金凤钗,身上穿着大红色的宫装,面容艳丽,眼神凌厉——这应该就是德妃了。左边那位穿得素雅一些,眉目温婉,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是贤妃。右边那位穿着一件银蓝色的袍子,五官英气,坐姿笔直,看起来不像个妃子,倒像个女将军——这是淑妃。
德妃的目光在沈蘅芜脸上扫了一圈,微微皱了皱眉。
“你就是柳正文的侄女?”
“是。”
“长得倒还算端正。”德妃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褒是贬,“会什么才艺?”
沈蘅芜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按照柳明月的本事,她会琴棋书画,但都不算精通——这是柳明月特意交代的。她说:“在宫里,才艺太好不是好事。你只要不丢人就行。”
“臣女会弹琴,也会写几个字。”沈蘅芜的声音很轻,“但都不精,只是略知一二。”
德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柳正文的侄女,就这点本事?”
沈蘅芜低着头,不说话。
“算了,”德妃摆了摆手,像是觉得无聊了,“下去吧。封个才人,安排到偏殿住着。”
“且慢。”
说话的是贤妃。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春风拂面,但沈蘅芜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德妃姐姐别急,”贤妃笑着说,“这姑娘我看着挺好,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宫里这样的人不多,留下来做个伴也好。”
德妃看了贤妃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贤妃妹妹倒是会做人。行吧,你做主。”
贤妃笑了笑,转向沈蘅芜:“你叫明月?”
“是。”
“好名字。”贤妃的声音更温柔了,“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你以后就住在永寿宫的偏殿吧,离我近些,也好照应。”
沈蘅芜磕了一个头:“谢贤妃娘娘。”
她站起身,正要退出去,一直没说话的淑妃忽然开了口。
“等等。”
沈蘅芜的脚步顿住了。
淑妃的声音不像德妃那样凌厉,也不像贤妃那样温柔,而是带着一种低沉的磁性,像是刀锋划过石头。
“你手上的是什么?”
沈蘅芜低头,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玉镯。
那是柳明月给她的,说是母亲的遗物。
“回淑妃娘娘,这是臣女母亲的遗物。”
淑妃盯着那只玉镯看了几秒,目光锐利得像鹰。
“拿来我看看。”
沈蘅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淑妃为什么要看这只镯子,但她不敢拒绝。她小心翼翼地摘下镯子,双手捧着,递给走过来的太监。
淑妃接过镯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是在笑,倒像是在冷笑。
“这镯子……”她把镯子举到眼前,“是宫里的东西。”
沈蘅芜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德妃和贤妃同时看向淑妃。
“宫里的东西?”德妃皱眉,“淑妃,你确定?”
“我确定。”淑妃把镯子放在桌上,目光冷得像冰,“这镯子上的纹样,是内务府专门给嫔妃打的。外面买不到。”
她转向沈蘅芜,声音更冷了:“柳姑娘,你母亲的遗物,怎么会有宫里的纹样?你母亲是什么人?”
沈蘅芜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疼。
但她不能慌。
“回淑妃娘娘,”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臣女的母亲姓林,是苏州人氏,从未入过宫。这只镯子是臣女的外祖母传给母亲的,臣女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有宫里的纹样。”
这是实话。
她确实不知道。
淑妃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蘅芜以为自己的面具都要被看穿了。
“罢了,”淑妃终于收回目光,把镯子扔回给太监,“还给她。可能是内务府流出去的,民间偶尔也能见到。”
太监把镯子送回来,沈蘅芜接过去,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重新戴上镯子,磕了一个头:“谢淑妃娘娘。”
“下去吧。”淑妃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蘅芜退出大殿,走到外面的时候,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她站在广场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阳光刺眼,宫墙高耸,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柳姑娘?”
一个太监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她:“恭喜姑娘,被封了才人。请跟奴才来,奴才带您去住处。”
沈蘅芜点了点头,跟着太监走了。
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回廊,经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她终于来到了自己的住处——永寿宫偏殿。
说是偏殿,其实就是一个小院子。三间房,一个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比起柳府的丫鬟房,这里已经是天堂了。但比起旁边永寿宫正殿的富丽堂皇,这里寒酸得像个柴房。
“姑娘先歇着,”太监说,“晚些时候会有人来送东西。有什么需要的,就跟外面的小太监说。”
“多谢公公。”沈蘅芜从袖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银子,塞进太监手里。
太监的笑容立刻真诚了几分:“姑娘太客气了。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
太监走后,沈蘅芜一个人站在天井里,仰头看着那棵桂花树。
时值暮春,桂花还没开,只有满树绿油油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忽然想起王婆子给她桂花糕的那天。
才几天而已,却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沈蘅芜走进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累了。这半天的时间,她经历了太多——被盘问、被审视、被怀疑,差一点就暴露了。淑妃看那只镯子的眼神,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寒。
宫里的女人,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目光复杂。
柳明月给她这只镯子的时候,说的是“没有人会怀疑你的身份”。可今天淑妃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宫里的东西。
柳明月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她知道,为什么要给她一只可能暴露身份的镯子?
如果她不知道……那这只镯子又是从哪里来的?
沈蘅芜闭上眼睛,把这些问题压回心底。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远处,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血红色。
她的新生活,从今天开始了。
在这个牢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