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日晴
今天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
早上六点,我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己醒的。睁开眼睛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但不是那种慌张的快,是一种期待的、雀跃的快,像心里住了一只小鸟,扑棱扑棱地想要飞出来。
今天是和苏柠约定好的日子——去看银杏。
去年秋天,我们在那棵银杏树下做了一个约定。她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来这里”,我说“好”。那时候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活到明年秋天,她也不知道。但我们还是做了约定,好像只要说出来了,它就一定会实现。
她活到了。
她活过了十八岁,活过了春天,活过了夏天,现在活到了秋天。
我穿上了一件新买的外套——米白色的,很薄,但很暖。是上周在淘宝上买的,花了八十九块钱。我本来想买一件更贵的,但我只有这么多钱了。妈妈走了之后,爸爸给我的生活费越来越少了,我不是怪他,他只是……忘了。忘了我也需要吃饭,需要穿衣服,需要像一个正常的高中生一样活着。
但没关系。八十九块钱的外套也很好看。苏柠一定会说好看的。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女孩比一年前胖了一些——准确地说,是苏柠逼我吃胖的。她说“你太瘦了,风一吹就倒了”,然后每天中午都分一半的饭给我。她的饭是阿姨做的,很好吃,比我每天在食堂买的馒头好吃一万倍。我一开始不好意思吃,她就说“你不吃我就不吃药”,然后我就吃了。
她总是这样。用自己威胁别人。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你起床了吗?今天我们去看银杏。”
她秒回了:“起了!我已经在路上了!”
她比我还急。
我笑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镜子里的我也笑了,笑得很好看——至少我觉得好看。
出门的时候,我经过客厅。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电视开着,但声音是静音的。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我出去了。”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问我去哪里,没有问我和谁去,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以前我会觉得难过。会觉得他不关心我,不在乎我,当我不存在。但现在我不那么想了。苏柠教会了我一件事——有些人不是不爱你,他们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你。爸爸就是这样的。他不是不想关心我,他是不知道怎么关心。妈妈走了之后,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怎么照顾我呢?
我不怪他了。
我真的不怪他了。
我走出家门,阳光打在我脸上,暖暖的。十月底的南城,不冷不热,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桂花的甜香,甜甜的,腻腻的,像小时候妈妈做的桂花糕。
我坐上了去学校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这条街我走了三年了,但今天看起来格外好看——梧桐树的叶子变黄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路边的早餐店冒着白气,蒸笼里是包子和小笼包;一个妈妈牵着一个小女孩过马路,小女孩背着粉色的书包,扎着两个小辫子,一蹦一跳的。
我看着那个小女孩,突然想起了妈妈。
妈妈也曾经这样牵着我过马路。她的手很暖,很软,总是把我护在靠里面的一侧,自己站在外面,面对着车流的方向。她说“楠奕,你走里面,外面危险”。
现在没有人牵我过马路了。
但我学会了一个人过马路。看红绿灯,看左右的车,走斑马线。苏柠说得对,我们总要学会一个人走。不是因为没有人陪我们了,而是因为……陪我们的人希望我们走得稳。
公交车在学校门口停了。我下车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苏柠。
她站在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她很少穿裙子,大概是觉得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被风吹起来,飘了几下。耳朵上戴着我送她的那对银杏叶耳钉,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她瘦了很多。裙子穿在身上有些空,像挂在衣架上。脸色还是白的,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一种透明的、脆弱的白。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比一年前亮了十倍、一百倍。那里面有光——一种温暖的、柔软的、让人想靠近的光。
“方楠奕!”她看到我了,冲我挥手,笑得像一个小孩子。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今天好好看。”我说。
“你也好好看。”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新外套?”
“嗯。八十九块钱。”
“好看。比那些八九百的还好看。”
“你骗人。”
“我没骗人。”她认真地看着我,“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我的脸热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说我好看,而是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很真诚的光。
“走吧。”我拉起她的手,“去看银杏。”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以前暖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天还不算冷。
我们手牵着手,走进了校园。
校园里的银杏树在操场的东边,是一棵很老的树,据说有五十多年了。树干很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很大,像一把巨大的金色雨伞。
我们走到树下的时候,都愣住了。
太美了。
整棵树都是金黄色的,叶子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棵挂满了金币的圣诞树。风一吹,叶子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雪。地上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
“哇。”苏柠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叹。
“哇。”我也跟着说。
我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拍照拍照拍照!”苏柠掏出手机,拉着我站到树下,“来,笑一个。”
我笑了。不是那种勉强的、挤出来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笑。
咔嚓。
照片拍好了。苏柠看着屏幕,眼睛亮亮的。
“好看。”她说,“这张太好看了。我要设成壁纸。”
“你不是已经设成壁纸了吗?去年那张。”
“换新的。每年都换新的。”
每年都换新的。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一种特殊的意义。因为“每年”对她来说,不是一个理所当然的词。但她说了,说得很自然,好像她还有很多个“每年”一样。
我喜欢她这样。
我们坐在银杏树下,背靠着树干,看着金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方楠奕。”苏柠突然开口了。
“嗯?”
“你还记得去年我们在这里说的话吗?”
“记得。”我说,“你说你想学医,我想学心理学。”
“嗯。你还想学心理学吗?”
“想。”我点了点头,“越来越想了。”
“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我遇到了你。”
苏柠转过头看着我。
“你让我知道,一个人可以在最黑暗的时候,被另一个人拉出来。你拉了我一把。苏柠,你拉了我一把。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天台的角落里发呆,可能还在……还在伤害自己,可能已经……”
我没有说完那句话。但苏柠懂。
“所以你想学心理学,去拉别人一把?”她问。
“嗯。”我点了点头,“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像我一样的人?”她笑了,“我有什么好的?我就是一个快要——”
“不许说。”我打断了她。
“我还没说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握住了她的手,“不许说。”
她看着我,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温柔,有一种让我心碎的豁达。
“好吧,我不说。”她靠在我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方楠奕,你知道吗,你已经是了。”
“是什么?”
“是像我一样的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银杏叶的声音,“你已经在拉别人了。你拉的是我。你每天提醒我吃药,你陪我去医务室,你帮我记着所有我记不住的事情。你已经在做心理咨询师做的事情了。”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那不一样。”我说,“我做那些事情,是因为……因为我在乎你。不是因为我有多伟大,而是因为……你对我很重要。”
“这就够了。”她睁开眼睛,看着我,“方楠奕,你不需要成为一个伟大的人。你只需要成为一个在乎别人的人。你已经是了。”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悲伤的眼泪,是一种被看见的、被肯定的、被珍惜的眼泪。
苏柠伸出手,帮我擦掉了眼泪。她的手指凉凉的,但很温柔。
“别哭。”她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我没哭。”我吸了吸鼻子,“是风迷了眼睛。”
“十月底哪来的风沙?”
“那就是银杏叶迷了眼睛。”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到弯下了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们就这样坐在银杏树下,笑着,哭着,看着金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
“方楠奕。”
“嗯?”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愿望吗?”
“记得。你说你许了一个愿——希望爱你的人在你离开之后也能好好活着。”
“嗯。”她沉默了一会儿,“我现在改主意了。”
“改什么?”
“我希望爱我的人,在我还在的时候,就好好活着。”
我看着她。
“我希望你好好活着,方楠奕。”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不是等我走了之后,而是现在。此时此刻。在我还能看到的时候。”
“我好好活着了。”我说,“你看,我好好吃饭了,好好睡觉了,好好学习了。我今天还穿了一件新外套。”
“我知道。”她笑了,“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你不要停下来。”
“停下来什么?”
“停下来好好活着。”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翘着的,“你不要回到以前那个样子。你要继续吃饭,继续睡觉,继续学习,继续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你要替我活着。替我把我没来得及做的事情做完。”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我没有忍住。
“苏柠……”我的声音哽咽了,“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说这种话?”
“什么话?”
“这种……交代后事的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她说,“我不说了。”
“你每次都说‘不说了’,然后下次还会说。”
“那你就每次都不厌其烦地听。”
“……好。”我握紧了她的手,“我听。你说什么我都听。但你也要听我说。”
“你说。”
“你要撑住。”我看着她的眼睛,“撑到你不能撑的那一天。撑到最后一秒。不许提前放弃。不许觉得‘反正都要走不如早点走’。不许替我做决定。你听到了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我答应你。撑到最后一秒。不提前放弃。不替你做决定。”
“拉钩。”
“拉钩。”
我们伸出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说完之后,我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风吹过来,银杏叶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交握的手上。
我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片金黄色的叶子。叶子的形状像一把小小的扇子,叶脉清晰可见,从叶柄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我把这片叶子小心地放进了口袋里。
“你要留着?”苏柠问。
“嗯。”我说,“我要把它夹在书里,做成书签。”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这是今天的第一片叶子。是落在我们手上的第一片叶子。我要记住今天。记住这个瞬间。记住你坐在我旁边,穿着淡蓝色的裙子,戴着银杏叶耳钉,笑着看我。”
苏柠的眼眶红了。
“方楠奕,你怎么总是说这种让人想哭的话?”
“因为你总是做让人想哭的事。”
我们又一次笑了。
笑着笑着,我又哭了。
哭着哭着,我又笑了。
苏柠说得对——今天是个好日子。
是这辈子最好的日子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