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我能救他(1 / 1)

春雨下得让人心烦。

从冀州到司隶的官道,被四十万双脚踩成了一条烂泥沟。

没有旗帜,没有鼓角。

四十万朝廷大军像一群被抽了脊梁骨的行尸走肉,在泥泞里拖拽着步子。

连绵的雨水浇透了他们的重甲,也浇灭了这支军队最后的一点精气神。

队伍正中央,是一辆宽大马车。

刘协坐在车厢角落里,双手死死抱着膝盖。

九岁的孩子,身形瘦小得像一只猫。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用那双大得有些出奇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厢中央的那口薄皮棺材。

棺材里躺着曹操。

或者说,躺着一堆扎满断箭的烂肉。

三天前,邺城城下。

曹操用自己的命,换了刘协的命。

张皓没有食言。

曹操咽气的那一刻,悬在半空的绳子被拉了上去,刘协被扔回了城头。

张皓也没有降下瘟疫。

他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放这四十万大军离开冀州。

但代价,大得让整个大汉朝廷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刘协虽然只有九岁,但他听得懂张皓在城头说出的每一个字,也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大汉朝廷交出传国玉玺。

第二,签署《邺城条约》,割让除司隶地区之外的天下所有州郡给太平道。大汉天子的政令,从此出不了洛阳城。

第三,散落在冀州境内的二十多万朝廷骑兵,全部无条件投降。战马兵器归太平道,二十万人编入劳役营,为太平道服苦役十年,以赎他们在冀州烧杀抢掠的罪。

最后,张皓站在城头上,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汉军,扔下了一句话。

“只要你们不来招惹太平道,我懒得杀你们。滚吧。”

这就是把大汉天子换回来的条件。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刘协的后脑勺撞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喊疼,只是默默地把身体往角落里又缩了缩。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

刘协看到外面的泥泞里,一个汉军士兵突然扔掉了手里的长枪,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路边的荒树林。

没有督战队去追。也没有人呵斥。

旁边的士兵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这已经是今天跑掉的第几个人了?

刘协记不清了。

从离开邺城的那天起,这支四十万人的大军就像一个漏水的筛子。

每天夜里扎营,第二天早上就会少掉一两万人。

有人逃回老家,有人落草为寇,甚至有人干脆掉头跑回冀州,去给太平道当流民。

大汉的威严,在邺城城头被张皓踩碎后,就再也拼不起来了。

连天子都被人像狗一样挂在城墙上,连曹相国都被射成了刺猬,这朝廷还有什么指望?

“陛下。”

车帘被掀开,程昱那张死人般僵硬的脸出现在车窗外。

他身上那件灰黑色的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沾满了泥浆和血污。

曹操死后,是程昱强行收拢了这支濒临崩溃的溃军,也是他硬生生把曹操的尸体从泥水里抠出来,装进这口薄皮棺材里。

“快到孟津了。”程昱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过了河,再有两日,就能回洛阳。”

刘协没有看他,目光依然停留在棺材上,“程大人。我们还有多少人?”

程昱沉默了一瞬。

“不足三十万。”

跑了十多万。

刘协没有觉得意外。

他其实很清楚,如果不是程昱沿途用最残酷的手段连杀了几个带头逃跑的将领,如果不是蔡邕这个天下文宗还坐在后面的马车上撑着最后一点体面,这支军队早就散干净了。

众叛亲离。

刘协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

他想起了自己的生母王美人,想起了被史阿割掉头颅的哥哥刘辩,想起了在马车里替他挡箭的董太后,想起了被大炮轰死的吕布,最后,目光死死钉在眼前的棺材上。

所有保护他的人,所有靠近他的人,都死了。

他不怕死,他怕这种被所有人抛弃的孤独。

“程大人。”刘协的声音很轻,在车厢里回荡,“你为什么不走?”

程昱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看了刘协一眼。

“臣是汉臣。”

这四个字,程昱说得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主公把命留在邺城,是为了换陛下回洛阳。”程昱的目光越过刘协,落在棺材上,“臣得把主公带回去。也得把陛下带回去。”

只要天子还在洛阳,这天下就还有一层遮羞布。

哪怕这块布已经被张皓撕得粉碎。

程昱放下了车帘。

马车继续在泥泞中摇晃。

刘协慢慢挪动身体,爬到棺材旁边。

棺材没有钉死,因为程昱说回了洛阳还要给主公发丧。

刘协伸出瘦小的手,抓住棺材盖的边缘,用力往旁边推了推。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尸体腐败的臭味瞬间涌了出来。

刘协没有捂鼻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把头探过去,看着里面的人。

曹操的脸已经因为泡了泥水和失血而变得惨白浮肿。他身上的玄色铠甲被扒掉了,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麻布衣服。

但那件衣服根本遮不住他身上的伤口。

密密麻麻的箭孔,像蜂窝一样布满了他露在外面的皮肤。那些被折断在肉里的箭头拔不出来,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开始发黑、溃烂。

刘协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他不觉得恶心,也不觉得害怕。他只是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死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车厢里响起。

沙哑、刺耳,带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死气。

刘协猛地抬头。

车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道人。

他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道袍,面色紫黑,浑身上下散发着比棺材里还要浓烈的腐臭味。

就像是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干尸。

外面有几万大军护卫,有程昱亲自带人守在车旁。

但这人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狭小的车厢里,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起。

刘协没有叫。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道人,双手死死抠住棺材的边缘,指甲都抠出了血。

极度的恐惧让他连呼吸都停滞了,但他强行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咽了下去。

他知道,喊出声没有任何用,外面那些士兵根本挡不住这种能凭空出现的人。

“不用怕。”

左慈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

他从阴山一路南下,很快就感受到了这支溃军身上冲天的死气和怨气。

四十万人的绝望。十万人的溃逃。

这是多么庞大的一股生机和业力。

而这股庞大力量的核心,就坐在这辆马车里。

大汉的天子。

哪怕大汉已经名存实亡,但这孩子身上依然承载着残存的人道气运。

“你……你是谁?”刘协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微弱的颤音。

“我?”

左慈慢慢走近,每走一步,车厢里的死气就浓重一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棺材里死相凄惨的曹操,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凡夫俗子,死得像条狗。”

他转过头,那双骇人的眼睛重新盯住刘协。

“我是能给你一切的人。”

左慈伸出那只干枯如树皮的手,指了指棺材里的曹操。

“张角杀了他,毁了你的大汉。”

“你恨张角吗?”

刘协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恨也没用。你太弱了。你手下这些废物也太弱了。”左慈的语气里充满了轻蔑,“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你们连当蝼蚁的资格都没有。”

他突然弯下腰,那张紫黑色的脸几乎贴到了刘协的鼻尖上。

浓烈的丹毒气息喷在刘协脸上,熏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陛下。”

左慈的声音像是在用刀子刮擦骨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蛊惑。

“可愿拜我为师?”

他指着棺材里那堆已经开始发臭的烂肉。

“我能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