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贪下智尽丧(1 / 1)

“这他妈阵法是纸糊的不成!”

李顺看着天边如银河般呼啸灌入的滔天巨浪,神情陡变。

就在他心中暗自咒骂的刹那,那层笼罩在冷山县城上空的淡金色阵法光幕,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碎裂!好似化作了万千朵凄艳的金花,漫天飞舞。

反观县衙那边,阵法却仿佛被催动到了极致,金芒爆射,已然化作了一座坚不可摧、宛若实质的金色牢笼。

没有了阵法的阻挡,狂暴的洪峰瞬间撞碎了城门,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整座县城。

水龙肆虐,轻而易举地将沿途所有阻隔的街巷屋宇尽数吞没。这洪灾来得实在太猛、太快,满城百姓根本来不及寻路逃生,便在凄厉的绝望呼喊中,被无情的浑浊漩涡生生卷走。

“方询真失心疯了,完全不管百姓死活!”

“幸好我早有准备!”

如今的李顺,早已不再是过去那个步履维艰的瘸子。重返青年的他身手矫捷至极,赶在浊浪吞没宅院的前一息,便极其利落地钻入了地下暗道之中。

在那地道原本最深处的所在,他又另辟蹊径,反向凿出了一条向上的甬道。并在尽头处,生生平挖出了一方仅有三尺见方的幽闭暗室。这暗室的四壁,皆被李顺提前栽满了能发出幽光的冷山草。

当李顺刚刚狼狈不堪地爬入这方暗室时,那湍急浑浊的冰冷水流便已顺着下方的入口倒灌而入。水位节节攀升,眼看便要将他这最后的藏身之地彻底淹没。

“给我收!”

李顺强行定住心神,探出单手轻轻触碰那汹涌漫上的水面。

刹那间,接触到他掌心的那一层积水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待到后方的水流再度漫涌上来,李顺便如法炮制,周而复始。

不知这般机械地重复了多少次,下方倒灌的水势终于被生生遏制,不再有恶水漫上暗室。

而此刻,方寸空间中原本那块空置的区域,已然被浑浊的洪水填满。

积水成渊,宛若一片倒悬的汪洋大海!

好在方寸里每个空间彼此隔绝,这海量的洪水倒也没有漫灌到其他区域。只是受限于边界,那水体只能顺着虚空无限向上拔高,好似一根高不见顶的浑浊天柱,生生矗立在方寸空间之中。

“我究竟装了多少水?”

李顺晃了晃脑袋,只觉有些头晕目眩。

这般强烈的眩晕感,并非是方寸空间超载反噬,而是那成百上千次的强行收取,极大地透支了他的神念。

“若不是这方寸空间收取物品,非得以双手触碰不可,我也不至于沦落到用这种笨法子。”

“如果能隔空摄物的话,恐怕凭我孤身一人,便足以轻松化解这满城水患了。”

周遭四壁的冷山草泛着幽冷的莹莹微光,照亮了李顺阴晴不定的面庞。

他仰起头,目光仿佛要穿透厚重的泥土直达地表:“说眼下暂时逃过一劫,却也被困死在了这地底。且再等上一等,如果凌晨之前情况还没有改善,怕不是要再一次发动三省身了。”

好在李顺担忧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大约晚上九时,李顺就敏锐地发现淤积在地道的水已经开始消退。

李顺一路清理着残存的积水,顺着湿滑泥泞的暗道艰难地爬回了地面。此时的他浑身上下早已湿透,沾满淤泥,狼狈至极,跟从水里捞出来的倒也没什么两样。

放眼望去,自家那方宅院早已成了一片断壁残垣,院墙被冲塌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味与隐隐的尸臭味。

但相较于城中其他百姓,李顺的境遇无疑已是好了太多。

举目四望,残破的冷山城内哀嚎满地。不知有多少无辜生灵,凄惨地死在了这场无妄之灾中。

“方询疯了!”

毕竟在冷山城生活了几十年,如今眼睁睁看着往昔那一张张熟悉的鲜活面庞化作冰冷的尸首,李顺心头也不禁涌起一股兔死狐悲的哀伤。

但此刻的方询,却并不像李顺想象的那么疯癫。

相反,他正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志得意满之中。

“独擒湘国余孽!如此泼天大功,足够本官直接晋升十一等‘亚卿’爵位,从此跻身大乾朝堂重臣之列!”方询那张往日里阴沉的脸庞,此刻因极度的兴奋而泛着潮红。

他在阴森湿冷的大狱深处来回踱步,以宣泄心头快要满溢而出的激动。

好在,这方询倒也没有完全被贪念冲昏了头脑:“生擒归生擒,可唯有将这小子平平安安地押解回京,这首功才算真正落袋。况且此事干系甚大,绝不能瞒着师尊,必须即刻禀报。”

方询正自暗自盘算之际,一旁的囚牢内却传出阵阵呜呜吱吱的沉闷挣扎声。

那声音的源头,正是熊烬的侄儿。

这魁梧如铁塔般的巨汉,此刻已被重重精钢铁链死死锁住,赤裸的肌肉上更是被烙印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诡异字符。任凭他原本有着力拔山兮的滔天蛮力,此刻在这镇压之下,竟是半点也施展不得。

方询斜挑眼角,满眼睥睨。毫不留情一只脚踹了上去,而后冷笑道:“还不给本官老实点!”

厉声勒令左右狱卒严加看管后,方询这才拂袖离去,返回了后衙书房。

回到书房,他依旧按部就班地净面、盥手、端正衣冠,这一套流程被他做得一丝不苟。

随后,焚香起镜。

只是这次不知为何,师尊那边竟迟迟没有反应。

香气缭绕中,方询点燃了第二柱香。

过了好一会儿,师尊那威严的嗓音方才透过水波隐隐传出。

“是慎思啊,又有何事?”

方询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将生擒湘国余孽的原委一五一十地禀明。

“好!慎思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烟雾猛地一阵翻滚,传来的声音中透着难掩的欣慰。

苦熬多年的钻营终得认可,方询顿觉热泪盈眶,当即跪伏于地,连连磕头拜谢恩师。

师尊又勉励了方询几句,旋即语调陡然变得凝重起来:“你务必亲自镇守,严加看管。明日一早,玄衣使便会前去接手押送。”

方询连连点头称是。

恭敬拜别师尊后,方询不敢托大,在刑狱之中死死看守了一宿。

直到次日破晓时分,一队玄衣使踏着流云破空而至。

依旧玄色重甲、头戴獠牙面具,骑着铁甲麟马。

煞气冲天。

为首的那名玄衣使勒住缰绳,俯瞰着下方满是水患狼藉的冷山县城,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咦。

方询心头猛地一跳,当即面不改色地迎上前去解释道:“赵兄有所不知,这贼子端的是狡诈至极,不仅纵火融冰,更丧心病狂地放水淹城。好在小弟及时将其生擒活捉,方才没有酿成更大祸端。”

玄衣使首领微微颔首,面具后透出森然冷意:“原来如此。这等穷凶极恶之徒,解押回京后,定要将他扒皮抽筋、挫骨扬灰,方能震慑天下宵小!”

方询在一旁连连点头称是。

接下来,玄衣使也没有再跟方询过多寒暄。

他们押解着熊烬侄儿,化作流光,朝着圣京方向疾驰而返。

目送那遁光彻底消失在天际,方询紧绷的脸庞上这才绽放出一抹抑制不住的得意笑容。他的脑海中,已然开始肆意幻想着平步青云的美妙未来了。

……

玄衣使一路疾行,眼看着即将飞遁出这冷山地界之时,异变陡生!

那凌空虚踏的数十骑,竟毫无征兆地齐齐敛去遁光,自半空中降落而下。

紧接着,在落地的刹那间,这群不可一世的玄衣使连同那铁甲麟马,竟在一阵扭曲中,齐刷刷地变成了薄如蝉翼的纸人,随风飘飘荡荡地散落了一地!

“嗯?!”

在熊烬之侄满是震惊的目光中,前方的荒草丛里,一道身形单薄瘦弱的少年身影缓缓踱步而出。

他面色透着些许病态的苍白,五官轮廓极为柔和,甚至带着几分女子般的清丽。

这少年双手拢在袖中,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跌坐在路中央、被一堆诡异纸人环绕的熊烬之侄。

随后满怀戏谑地说道:“这不是自诩英雄盖世的江重光吗,怎么今日变得这般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