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这瘦弱少年现身,江重光顿觉死里逃生,大喜过望道:“素书?怎会是你?”
名曰韩素书的少年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容:“还不是来救你。”
说罢,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拍,指尖倏地打出一道莹黄色的流光。那光华宛若一把无形的秘钥,不过须臾之间,便将镇压在江重光身上的重重符文枷锁尽数消解。
“要不是有你,此番我只怕真要遭逢大难了!”
“没想到那方询竟然如此狡诈!”重获自由的江重光活动着筋骨,咬牙恨恨道。
韩素书幽幽叹了口气:“并非他狡诈,是你有些太蠢了。这么明显的陷阱也能中计。”
江重光颇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强自辩解道:“其实我也有些猜到那是方询的诡计了,不过还是想试一试。要是真成了呢?就能为我叔父报仇了!”
韩素书眸光微微闪动,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此刻的江重光仿佛寻到了主心骨,连声问道。
韩素书将视线投向远处水雾弥漫的冷山县城,沉声道:“这地方暂时是不能待了。咱们即刻启程,去东山!”
“东山?去那干嘛?我还想为叔父报仇呢。”江重光虽然有些不甘心,却也没有要反对韩素书的意思。
韩素书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你虽天生一副举世无双的体魄,但眼下的修为终究还是太弱。咱们此去东山,挖乾帝的陵!那里有能助你脱胎换骨的至宝。”
江重光闻言,当即兴奋不已:“好极!咱们兄弟就是要干这等天下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大事!”
两个少年正欲动身,韩素书却忽地一抬手:“且慢,再等我片刻。”
只见他并指如剑,指尖逸散出点点黄气。
以指代笔,就这般在大乾的官道上洋洋洒洒地书就了一首七言诗。
江重光凑上前默读了一遍,顿觉酣畅淋漓,忍不住仰天长笑起来:“痛快!当真是解气极了!咱们走!”
韩素书大袖一挥,抛出两张轻飘飘的黄纸。
那黄符迎风便涨,竟在半空中化作了两只栩栩如生、灵气四溢的白鹤。两名少年跨坐于鹤背之上,在一阵肆意张狂的大笑声中,乘风直上云端,朝着东山的方向飘然而去。
……
与此同时,冷山县衙。
方询那因极度兴奋而亢热的大脑,终于在此刻稍稍冷静了下来。
他端坐于太师椅上,脑海中走马观花般不断回放着昨日生擒与押解的种种细枝末节。猛然间,他霍地站起身来,一张脸瞬间毫无血色,神情剧变,失声惊呼:“不好!”
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什么县令的威仪体统了。
在一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追着“玄衣使”的踪迹,飞遁而去。
方询一路风驰电掣,心急如焚。
他忽的在地面上看到了什么,猛然止住脚步。
而等他降下,看清了那大乾官道上龙飞凤舞的字迹后,竟是眼前一黑、忍不住大叫一声。
“贼子安敢欺我!”
一股逆血直冲灵台,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左冲右突不得宣泄,方询哇的一声,当场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只见官道上赫然写着一首诗。
“一纸轻裁叩重门,身化玄衣戏县尊。可笑可笑愚方询,俯首交囚拜纸魂!”
“啊啊啊!贼子安敢欺我!”方询再度如陷癫狂地嘶吼出声。
“轰轰!”
伴随着几声巨响,那段平整的大乾官道连同其上的诗句,被方询在盛怒之下,生生轰成了一片废墟。
……
“怎么这几日,都不见堂尊身影?”
冷山县衙内,刚照顾完冷山君的李顺有些好奇地向旁人打探道。
“或许是因为立了大功,升迁在即、忙于应付各种差事吧。”
县衙内的一众差役皆是这般满脸羡艳地揣测着。
然而任谁都想不到,此刻的方询却是把自己深深锁在卧室中,双目赤红、头发邋遢。
他不复往日沉着淡然,甚至身躯都在无法遏制的极度恐惧中微微颤抖。
就连不远处厢房里传来的欢儿的啼哭声,在他听来也觉得无比刺耳。
“完了,全完了。”
“冷山百姓,死伤过半。若是这事捅上去,我这升迁入京的美梦成了泡影不说,还必定免不了责罚。”
“若是有捉拿湘国余孽的功劳,这点事倒也算不得什么。可我偏偏让那小子给骗了!”
方询此刻的心中是又恼又悔、又惊又惧,恨不能当场给自己抡上几个狠狠的耳光。
“当时我怎么就那般鬼迷了心窍啊!”
“第一柱通神香没有点燃,就已经有些不对了。师尊说话的语气也有些古怪。”
“而且那玄衣使来押解的时候,也有诸多破绽。”
“可我……可我当时却满心都沉浸在即将平步青云的狂喜之中,对这些疑点竟是通通视而不见……”
“我那锦绣的前程,我那苦心经营了半生的清誉……”
好似被无边无际的绝望阴云彻底笼罩,方询只觉整个人正被四周无孔不入的黑暗一点点吞噬拉扯。在极致的恐惧逼迫下,他甚至一度起了轻生的念头。
“不行!我方某人蛰伏半生,绝不能就这般引颈就戮!”
“一定还有办法!”
方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思念急转。
“当今之计,是要先稳住冷山众人。”
“绝不能让他们知晓那逆贼没有被上交朝廷、而是被救走之事。”
“唯有一个字,拖!”
“只要拖到来年开春,我便能以赴京任职的名头,从容退去。”
“在离任之前,只需狠下心来,将冷山县遗留的所有尾巴尽数斩断……做到死无对证,不留半分破绽!”
方询那布满血丝的眼睛中,悄然闪过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幸好这冷山地处偏远,而与朝廷通讯的权力只掌握在我一人手上。否则最近发生的种种事情,早就暴露了。”此时此刻,方询心中竟生出一丝庆幸。
第二天,县令方询便再度衣冠楚楚地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湘国贼子已经被安全押送至圣京,只不过这次论功行赏,便没有上次那么迅速了。毕竟咱们独占了这份功劳,惹得朝中其他不少势力眼红。少不得要多方斡旋、打点一二。”
“不过诸位放心,擒拿逆贼,乃是众人合力之功。朝廷该赏下的恩典,一分一毫也绝不会少!谁也休想贪墨了咱们冷山男儿用性命换来的前程。”
“否则……”
“哪怕闹到左右相面前,方某人也定要为大伙讨个公道!”
方询如此说道,大义凛然。
冷山众人连声称赞方询高义,同时也忍不住在心里憧憬起未来朝廷的丰厚嘉奖了。
而在此后的时日里,方询更仿佛是换了个人一般。
凡事必亲力亲为,夙兴夜寐地主持着冷山县城灾后的重建大局。
甚至纡尊降贵,挨家挨户地去安抚慰问那些在水患中痛失亲眷的苦主。不仅如此,他还力排众议,下令大开县库粮仓赈济灾民,以确保城中百姓度过难关。
一时间,城中百姓无不感恩戴德,称颂方大老爷仁慈。
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李顺,心中却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老小子,什么时候转了性子?”
“难不成,真是因为即将荣升,最后要为冷山做些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