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阑闭着眼,后背贴着藤蔓编织的靠背。
风里那股子水蜜桃的甜香还没散干净,混着点新鲜西瓜皮的清气,直往她鼻子里钻。她觉得眼皮厚实得像是被刷了一层浆糊,死沉死沉的。藤蔓秋千在大树底下慢悠悠地晃,藤条和树杈子交界的地方发出那种细微的、像是在叹气的摩擦声。
后脑勺那颗紫色珠子又不老实了。
它顺着领口滑到了锁骨窝里,凉飕飕地跳动,散发着一种极低频率的震颤。每跳一下,林星阑就觉得自己那股子睡意又往深处陷了几分。这种感觉挺玄乎,像是整个人正往一团巨大的、晒得暖烘烘的棉花堆里扎。
这种日子才叫修仙,没毛病。
还没等她彻底沉进梦乡。
崖边突然刮起了一阵邪风。
不是那种撩起发丝的凉风,是那种被什么重物硬生生劈开空气的爆破声。尖锐,刺耳,带着一股子要把人耳膜震碎的霸道劲儿。紧接着,一道亮得晃眼的金色光柱从主峰的方向斜刺里扎了过来,像是一枚装了导航的洲际导弹,对着思过崖的空地直接砸了下去。
轰隆——
地动山摇。
林星阑整个人从秋千上弹了起来,屁股差点没坐稳。
她手忙脚乱地抓着旁边的藤条,指甲在粗糙的藤皮上抠出了几道白印子。原本盖在肚子上的那件破外套滑到了地上,沾了一层黑灰。
“谁家拆迁呢!”
她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嗓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火气很大。
这种刚要进入深度睡眠却被炮仗惊醒的感觉,比生吞了一只没洗干净的苍蝇还让人犯恶心。
她揉了揉眼,视线里全是金色的碎光在乱跳。阳光下,这些碎屑晃得人眼睛生疼。等那阵烟尘散得差不多了,她才看清前面的状况。
思过崖的正中间,多了一个男人。
男人穿了一身亮紫色的道袍,领口和袖口绣着密密麻麻的流云纹,阳光一照,那些纹理像是活了一样在流转。一看就是高级货。他手里拎着一把三指宽的长剑,剑身通体暗金,剑尖斜指着地面。
刚才那一撞,把林星阑好不容易才扫干净的地砖,砸出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大坑。碎石块崩得到处都是。
男人长得挺周正,剑眉星目。就是那股子傲气太重,下巴抬得老高,恨不得拿鼻孔看人。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派头,隔着十米都能闻到味儿。
他身后,谢云舟正猫着腰跟着,脸白得像张纸。
谢云舟手里那柄常年不离身的飞剑,这会儿在剑鞘里嗡嗡直响,像是遇到了什么天敌。
“大师兄……前辈在休息,你不能硬闯。”谢云舟声音打颤,手心里全是汗。
“休息?”
被称为大师兄的男人冷哼一声,嘴角挂着一抹嘲讽。他抬眼扫了一下坐在秋千上的林星阑,眼神里写满了不屑和审视。
“云舟,师傅他们老了,修仙修得胆子都缩回去了。被一个连炼气期都没入门的废物给唬得团团转,竟然还全宗门扫地吐瓜子?太衍宗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男人向前迈了一步。
他脚底踩过的石板,咔嚓一声裂成了蛛网状。一股金色的剑气顺着他的鞋底散开,把地上的几片桃子皮瞬间搅成了粉末。
“我太衍宗首席大弟子,陆长风。闭关三载,修成大罗金仙剑意。今天就是要来看看,这思过崖上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你们一个个都着了魔!”
林星阑坐在秋千上,脑瓜子嗡嗡的。
大罗金仙?剑意?
她现在唯一关心的,是刚才那一震,把她好不容易串起来挂在树上的那串冰魄雪莲子给震掉地上了。
那可是她的“自制空调”。
她从秋千上跳下来,没穿鞋。白嫩的脚底板直接踩在滚烫的地砖上,感觉烫脚心,她赶紧蹦跶了两下。
她走向那个名为陆长风的男人。步子迈得挺急,衣服袖子还挽了一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
陆长风见状,眼神一凛,横剑在前。
在他神识的感知中,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没有一点灵力波动的痕迹。
就像是一块路边的顽石。
平平无奇。
可偏偏就是这种“空无一物”的感觉,让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的“剑意”在疯狂示警。
在他的视界里。
眼前的不是一个女人。
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周围空气里的灵力,甚至连光线,都在疯狂地往这个黑洞里塌陷。这得是多恐怖的修为才能把气息收敛到这种近乎虚无的地步?
“装神弄鬼,给我现形!”
陆长风怒喝一声,用来掩饰内心的那一丝慌乱。
他手里的长剑猛地一抖,暗金色的光芒暴涨三尺,空气中响起了密集的炸雷声。
“看剑!”
他身形一闪,快得像是一道劈开空间的闪电。
剑尖吞吐着金色的细芒,直刺林星阑的肩膀。他留了手,不想直接杀人,只想刺破这层虚假的伪装。
林星阑看着那道刺过来的金光。
太快了。
但在她眼里,那就像是一只烦人的大头绿苍蝇,兜着圈子对着她的脸撞了过来。尤其是那声音,嗡嗡的,吵得她脑仁疼。
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
像是赶苍蝇一样,随手往外挥了一巴掌。
“起开,烦不烦啊!”
啪。
一声脆响。
陆长风那柄号称能斩断山脉的神兵斩龙剑,在那只白皙、甚至还带着点水蜜桃甜香味的手掌面前,像是路边两毛钱一斤的塑料玩具。
剑身在接触到手掌的瞬间,直接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受惊的蛇。
紧接着。
那股号称能劈开大地的金色剑气,在触碰到林星阑手背的瞬间,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残雪。
无声无息地消融了。连个火星子都没冒出来。
林星阑的手掌势头不减,顺势抽在了陆长风那张写满惊骇的脸上。
咚。
陆长风整个人,像个被球拍抽飞的羽毛球,横着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快速旋转了不知多少圈。
然后狠狠地撞在了那尊九龙赤金鼎上。
当——
沉闷宏大的撞击声传遍了整个苍梧山,震得远处的云海都翻滚起来。
九龙鼎微微晃了晃,鼎身上的九条金龙像是活了过来,齐刷刷地发出一声龙吟。
陆长风从鼎身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撑着地面。
他手里的斩龙剑,已经断成了三截,碎得整整齐齐,掉在石缝里叮当乱响。
他的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像个紫红色的发面馒头。
一个清晰的手印,印在上面,每一根手指的轮廓都看得清清楚楚。
“剑意……碎了?”
陆长风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断剑。
他苦修三年,在那地底寒潭里磨砺出来的大罗金仙剑意。在刚才那一巴掌面前,连反抗的念头都没生出来,就彻底崩解成了虚无。
那是上位者的绝对碾压。
是世界法则对一只蚂蚁的随手一按。
林星阑甩了甩手,手心一阵发麻。
“脸皮真厚,打得我手疼。”她嘟囔了一句。
她低头捡起那串掉在坑边的冰魄雪莲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重新挂回了树杈上。
然后。她转头看向谢云舟。
“谢小哥,这人谁啊?精神病院出来的?一上来就拿针扎人,还没点礼貌。”
谢云舟这会儿已经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他看着大师兄陆长风,那个被宗门寄予厚望、号称同阶无敌的天才。
现在像只被雨淋透的落水狗,在地上打哆嗦。
“前辈……他……他是我大师兄。刚出关,脑子……可能闭关闭得有点缩水了。”谢云舟赶紧爬过去,死死拽着陆长风的袖子,生怕他再作死。
“还不快给前辈磕头道歉!”谢云舟咬着牙小声吼道。
陆长风抬起头。
他看着林星阑。
眼里的傲气已经化成了灰。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惊恐。
刚才那一巴掌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看到了。
在那个女人的背后。
隐隐约约。坐着一尊顶天立地的虚影。那虚影正冷冷地俯视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微不足道的纸片人。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他连剑都握不住了。
“晚辈……陆长风。冒犯天威,罪该万死。”
陆长风直接把头重重地砸在开裂的地砖上。
砰。砰。砰。
额头撞击石头的声音极响。血水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他也顾不得擦。
林星阑皱着眉头,看着这两个又开始表演“铁头功”的男人。
心累。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表演行为艺术了。把这烂摊子收拾一下。”
她指了指地上那个两米深的大坑。
“还有,以后谁再在我睡觉的时候弄出这种动静。我就让他把这一地的瓜子全吞下去,不吐皮的那种。”
陆长风猛地打了个冷战。
他看了一眼那一地深深嵌入石板的“天罡伏魔瓜子”。
咽了口唾沫。
“是。晚辈这就修补地脉。绝不再犯。”
他连滚带爬地跑到大坑边上。
开始疯狂运转体内残留的真气,一点一点地把裂开的地砖往回拼。
堂堂太衍宗首席。现在像个街边的泥瓦匠。在思过崖抠砖缝。
林星阑叹了口气。
她重新躺回了藤蔓秋千上,顺手把那件破外套捞起来重新盖在肚子上。
凉风吹过来。冰魄雪莲子的冷气终于匀称了。
她闭上眼。右手无意识地晃了晃秋千。
“这个世界的人,果然都有职业病,还是晚期的。”她小声嘀咕。
这一次。终于没人再敢发出一点声音。
大白趴在鼎后头。斜着眼看了看正在满头大汗修地板的陆长风。
然后,它很不屑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带红烟的热气。
继续睡它的觉。
就在林星阑快要再次入梦的时候。
下山的石阶上。又传来了动静。
不是那种偷摸的脚步。而是大规模施工队的架势。
阎无命带着血煞宗的几个护法,手里拎着铁桶、石灰、还有不知道从哪个工地顺来的大铁铲子。
他们碰到了落荒而逃的太衍宗巡逻队,一打听,知道上面出事了。
“教主,咱们真要去给那女……给那位前辈修墙?”一个护法拎着灰桶,小声嘀咕。
阎无命回手就是一耳光,抽在那护法的后脑勺上。
“什么修墙!那是给神灵塑金身!那是给大道补缝隙!”
“手脚都给我放轻点!没看见刚才那道剑光都被抽碎了吗?”
“要是修不平,老子就把你塞进墙缝里当人肉基石!”
于是。
思过崖的台阶上。
一群满脸横肉、杀人不眨眼的魔教大佬。拎着泥刀和石灰。正神情肃穆地往山上挪。
林星阑在梦里。
听见了叮叮当当的装修动静。
她翻了个身。
抓了抓屁股。
梦见自己在现代的老家,正指挥着几个包工头,给自己盖一栋带大露台的海景别墅。
那感觉。
还挺爽的。
太阳又往下挪了一点,光影打在思过崖顶。
一群正道弟子和一群魔教大佬。围着一个大坑。
一个拼砖,一个和泥。
谁也不说话。
只有那粗重的喘息声,和秋千嘎吱嘎吱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像是一首荒诞的交响乐。
林星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满足的睡意。
只要不打扰她睡觉。
随他们怎么折腾去。
哪怕是把这思过崖盖成白宫呢。
她也懒得看一眼。
远处的云海中,几道隐晦的神识悄悄探了过来,又瞬间像是触了电一样缩了回去。
“太狠了。”
“大罗金仙剑意,就换来一巴掌?”
“撤吧,以后这思过崖方圆百里,列为禁地。谁进谁死。”
崖顶的温度,又降了两度。
那是冰魄雪莲子在兢兢业业地工作。
林星阑伸了个懒腰,在梦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脚尖勾着秋千绳,轻轻晃动。
带起一阵清爽的风。
吹散了那一地的落红与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