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烤着黑曜石地砖。热气一层层往上冒。陆长风撅着屁股,亮紫色的道袍下摆全蹭上了黑灰。十根手指头死死抠在石板缝里,指甲盖往外渗着血丝。血滴在滚烫的石头上,滋啦一声直接干巴了。他没敢停下动作。刚才那一巴掌抽碎了斩龙剑,也抽没了他所有的傲气。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这坑填平。必须严丝合缝地填平。
谢云舟蹲在旁边,老老实实地递碎石头。两人配合得极其默契。谁也不敢弄出半点响动。
台阶下面传来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很沉闷。还带着金属桶碰撞的当啷声。
陆长风手一抖。半块碎砖掉在坑底。他猛地回头。
阎无命上来了。后面跟着四个身形魁梧的护法。每人手里拎着个大黑铁桶。桶里装着灰白色的黏土。这是血煞宗用来封印尸煞的玄阴泥。平时当宝贝供着,现在被拿来当水泥用。
两拨人打了个照面。空气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
阎无命瞪圆了眼。左脸那道长疤狠狠扯了一下。他认出了坑里那个灰头土脸的男人。陆长风,太衍宗首席大弟子。这小子三年前一剑挑了血煞宗十二个分舵。嚣张得鼻孔朝天。现在。这天之骄子正跪在地上。满脸血污。手里攥着半块破砖头。
他这是在干什么。补地?
陆长风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秋千上睡觉的林星阑。
阎无命顺着手指看过去。
女人闭着眼。睡得很沉。手里的半片树叶掉在地上。头顶那串白色的冰魄雪莲子吹着冷风。一头紫金毛发的大狮子趴在不远处打呼噜。
阎无命赶紧捂住嘴。生怕自己喘气声太大惊扰了神明。他挥了挥手。四个护法轻手轻脚地把黑铁桶放下。铁桶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这就卷起来了。陆长风看着那几桶玄阴泥。眼眶都红了。
“你们来干什么。”陆长风压低嗓音。声音从牙缝里硬挤出来。
“干活。”阎无命拿起一把大铁抹子。直接走到那个两米深的大坑边缘。蹲下身。“太衍宗修地脉。我们血煞宗也来出一份力。这块地,我包了。”
堂堂魔教教主。抢着修坑。
陆长风急了。这可是他在前辈面前将功赎罪的唯一机会。怎么能让魔教抢了风头。
“这是我砸的坑。我自己补。”陆长风伸手去抢那个铁抹子。
阎无命手腕一翻。避开了。顺手挖了一大坨玄阴泥。bia叽一下拍在坑底。然后用抹子飞快地抹平。动作熟练得很。以前血煞宗建地下暗堡,他没少干这泥水匠的活。
“你懂个屁。”阎无命压着嗓子低吼。“你这拿真气硬拼,石头缝里全是空鼓。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吵醒了前辈,你我都得死。看我的。玄阴泥填缝,保证严丝合缝。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陆长风愣在原地。看了一眼自己拼的那块地。确实。缝隙很大,跟狗啃的似的。
这魔头说得有道理。
堂堂正魔两道的顶尖高手。就这么蹲在一个两米宽的坑里。开始研究怎么铺地砖。
四个护法也没闲着。拎着桶在旁边打下手。
“教主,水不够了。泥和不开。”右护法小声嘀咕。
阎无命四下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口白玉石槽上。里面还有大半槽子水。那是林星阑洗九幽血桃剩下的。红彤彤的。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拿着个木瓢。舀了一瓢红水。
水刚出槽。一股极其精纯的灵力直冲脑门。
阎无命手一哆嗦。差点把水全撒在鞋面上。这是什么。九幽血桃的汁液?被拿来洗手了?
他不敢多看。端着水回到坑边。哗啦倒进玄阴泥里。
拿木棍一搅。原本灰白色的泥,变成了暗红色。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药香。
陆长风吸了一口那药香。左脸上的肿痛直接消退了一大半。
“这泥……能治伤?”陆长风盯着那一桶暗红色的泥巴。
“前辈的东西。哪有凡品。”阎无命抓起一把泥。直接按在砖缝里。手心接触到泥巴。体内的陈年暗伤都在自动愈合。
这哪是在干活。这是在泡顶级药浴。
两拨人眼睛都红了。
抢着抓泥。往地上抹。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那桶玄阴泥里去。
为了不发出声音。这群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整个思过崖顶,只剩下铁抹子刮过石板的沙沙声。
半个时辰后。那个两米宽的大坑被彻底填平了。
不仅填平了。表面还被阎无命用抹子抛了光。黑曜石混着暗红色的玄阴泥。光可鉴人。连只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
陆长风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浑身脱力。但丹田里的真气却比之前还要凝实。他看着那块平整的地砖。这可是老子亲手铺的。以后谁敢随便踩。
藤蔓秋千上。林星阑翻了个身。
她醒了。
眼皮睁开。视线先是有些模糊。然后定焦。
头顶的冰魄雪莲子还在晃。冷风吹在脸上。挺舒服。就是肚子饿了。咕噜噜叫唤,声音大得像打雷。
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直响。
打着哈欠。视线下移。
院子里多了一群人。
七八个大老爷们。穿着紫色的道袍和黑色的劲装。全蹲在那个九龙赤金鼎旁边。
没人说话。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地上的一块方砖。
林星阑揉了揉眼。
地上的大坑没了。变成了一块红黑相间的平整地面。比周围原来的地砖还要平滑。甚至反着光。旁边扔着几个大黑铁桶和几把沾着红泥的铁抹子。
这帮人职业病晚期啊。打个架还得负责售后维修?
她穿上那双破布鞋。从秋千上下来。
鞋底踩在黑曜石上。发出吧嗒吧嗒的清脆声响。
蹲在鼎旁边的七八个人同时打了个激灵。齐刷刷站起来。退到一边。站成一排。低着头。双手紧紧贴着裤缝。比军训站军姿还标准。
林星阑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块新补的地砖。
脚尖在上面点了点。
很结实。没动静。
“这手艺不错啊。”林星阑随口夸了一句。“比我老家那些马路游击队强多了。干活挺麻利。”
陆长风和阎无命听到这话。两人腿一软。差点没当场跪下。
夸了。前辈夸我们了。
这就是大道的认可。是对他们修补地脉之功的最高赞赏。
“前辈谬赞。”陆长风弯着腰。声音发颤。“这都是晚辈们分内之事。地脉受损,理应修补。”
阎无命也不甘示弱。赶紧接上话茬。“这玄阴泥里掺了前辈赐下的仙露。药性已经完全融入地砖。以后前辈踩在上面,寒暑不侵。”
林星阑听得直皱眉头。什么仙露玄阴泥的。不就是水泥加了点红颜料吗。
她没理这帮胡言乱语的人。径直走到那个白玉石槽边。准备洗把脸清醒一下。
低头一看。
石槽里的水少了一大半。剩下的水底下沉着一层灰白色的泥沙。
这水被污染了。
她转头。看向那几个黑铁桶。桶边沿还挂着红色的水渍。
破案了。这帮泥瓦匠拿她洗脚水和泥了。
“你们用水怎么不打声招呼。”林星阑有点无语。“这水我都洗过脚了。你们拿去和泥,也不嫌脏。”
扑通。扑通。
站成一排的七八个人。全跪了。膝盖砸在石板上听着都疼。
不是吓的。是激动的。
洗脚水。
那是九幽血桃的洗髓灵液啊。前辈竟然愿意把这种神物拿出来给他们和泥。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恩赐。
“晚辈该死!晚辈不知这是前辈的洗尘之水。竟敢擅自取用。”阎无命以头抢地。额头砸在石板上。砰砰直响。
陆长风也跟着磕头。“前辈海量。这等神物。晚辈们就算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万一。”
林星阑看着这群动不动就磕头的大老爷们。重重叹了口气。
真没法正常交流。
洗脚水都能当神物。这修仙界的人是不是集体缺心眼。
算了。随他们去吧。反正地修好了,不耽误走路就行。
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了。
跪在地上的谢云舟耳朵尖。听得真切。
“前辈。可是腹中饥饿?”谢云舟大着胆子抬起头。
林星阑摸了摸干瘪的肚子。“饿了。有吃的没。”
那几个魔教护法面面相觑。他们来修地砖。谁出门干活还带干粮。
阎无命反应最快。他一把扯过旁边右护法腰间挂着的一个大皮袋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前辈。这是刚从东海打捞上来的紫电青霜鱼。本来就是给前辈准备的孝敬。”
林星阑走过去。一把接过皮袋子。
打开袋口。一股浓烈的海腥味扑面而来。
袋子里装着两条银白色的长鱼。每一条都有成年人胳膊那么粗。鱼鳞上还时不时窜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蓝色电流。鱼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活蹦乱跳的。
“带电的鱼?”林星阑挑眉。“这玩意儿能吃吗。别一口下去把我电死。”
阎无命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紫电青霜鱼。四阶海妖。肉质极其鲜美。但体内蕴含狂暴的雷属性灵力。普通金丹修士吃一口都得闭关炼化一个月才能消化。前辈竟然说怕被电死。这是在敲打他们。送的东西太低级了。根本入不了大能的眼。
“前辈放心。这鱼刺已经剔干净了。雷力也被晚辈用秘法死死封住了。”阎无命结结巴巴地解释。
林星阑伸手拎着鱼尾巴。把鱼从袋子里提溜出来。
这鱼分量真不轻。一条得有十几斤重。
她走到那尊九龙赤金鼎前。
鼎底下那点幽蓝色的火苗还在烧。温度一直没降下来。
把鱼直接扔进那口大号的玉锅里。
鱼刚进锅。蓝色的火苗突然往上一窜。直接把锅底包圆了。
锅里的水一滴没加。就这么干烧。
“得弄点配料。”林星阑四下找了找。
她看见那几个装泥的铁桶旁边。放着一个小布包。
走过去。拿脚踢了一下。
“这包里装的什么?”
阎无命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回前辈。那是……赤炎沙。本来是用来给玄阴泥加速凝固的。”
赤炎沙。地底岩浆里提取的火毒晶体。一粒就能烧穿精钢护甲。
“哦。沙子啊。”
林星阑没去动那个布包。沙子又不能吃。
她转身走向那棵九幽血桃木。树底下的泥土里长着几丛绿油油的野草。叶子细长。看着有点像葱段。
那是之前大白刨坑的时候。带出来的地脉伴生草。龙须草。
她随手拔了几根。在石槽里涮了涮泥。直接用手掐成几段。扔进玉锅里。
锅里的鱼被干烧得劈啪作响。鱼鳞上的电光在高温下噼里啪啦爆开。散发出一股极其浓郁的烤鱼香味。
林星阑拿着木勺在锅里来回翻弄。
鱼皮烤得焦黄。油脂被逼出来。滋啦滋啦响个不停。
“没盐没酱油。这鱼烤出来没味啊。”林星阑嘀咕了一句。
陆长风跪在地上。听到这话。他咬了咬牙。从储物戒里掏出一个极其精致的白玉小瓶。
双手奉上。
“前辈。这是太衍宗秘制的凝神海盐。取自北冥深海。用来提味最好不过。”
林星阑接过小瓶。拔开木塞。
倒了一点在手心里。
颗粒分明。雪白透明。带着一股淡淡的冰凉气息。
她直接把一把盐撒进锅里。
刺啦。
盐粒接触到滚烫的鱼肉。瞬间融化。那股海腥味被彻底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层次极其丰富的鲜香。
香味顺着崖顶的风飘散开来。
跪在地上的几个人。闻到这股味道。肚子也跟着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们已经几百年没尝过凡间口腹之欲了。修仙者早就辟谷。吃凡俗食物只会增加体内的杂质。
但这锅里的鱼不一样。那是用纯粹的大道之火。加北冥海盐。烤制出来的无上灵食。吃一口抵得上十年苦修。
林星阑拿木勺戳了戳鱼肉。
很烂。一戳就透。
她直接从锅里挑出一大块雪白的鱼肉。吹了两口热气。塞进嘴里。
外焦里嫩。鱼肉入口即化。那股淡淡的雷电之力在舌尖上跳跃。不仅没电人。反而有一种吃跳跳糖的奇妙口感。咸鲜适中。
“这盐不错。鱼也新鲜。”林星阑满意地点头。“就是刺有点多。刚才是谁说剔干净了的。”
她偏头。噗的一声。吐出一根半透明的鱼骨头。
鱼骨头落在地上。直接扎进那块刚修好的玄阴泥地砖里。尾端还在微微颤动。
阎无命的脸刷地白了。他明明亲自剔的刺。怎么还有。
他不知道。这紫电青霜鱼在极阳真火的炙烤下。体内的雷骨重新生长出来了。
林星阑吃得满嘴流油。
那七八个大佬就这么跪成一排。眼巴巴地看着她吃。喉结上下滚动。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白被香味弄醒了。凑过来要吃。
林星阑把剩下的一条鱼连锅端给它。“慢点吃。别卡着喉咙。”
狮子一口咬住鱼头。嘎巴嘎巴。连骨头带肉全嚼碎了咽下去。
林星阑拿袖子擦了擦手。吃饱喝足。
她看着眼前这群还跪着的人。
“行了。地也修了。盐我也用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别在我这院子里杵着。看着怪碍眼的。”
陆长风和阎无命如获大赦。
赶紧磕头谢恩。
“晚辈告退。绝不打扰前辈清修。”
一群人站起来。连那几个装泥的铁桶都没敢拿。倒退着往台阶走。
刚走到汉白玉石碑那。
林星阑突然喊了一声。“等等。”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腿肚子转筋。难道前辈反悔了。要杀人灭口。
林星阑走到那棵九幽血桃木下。指着那几个比磨盘还大的西瓜。
“这西瓜谁带来的。”
阎无命赶紧举手。“晚辈。是晚辈从北海冰原求来的。”
“带走两个。我一个人吃不完。放坏了可惜。”林星阑挥挥手。
阎无命眼眶湿润了。
前辈赏赐。这是何等荣耀。
他颤抖着走过去。抱起两个寒晶西瓜。沉甸甸的。
“多谢前辈赏赐!”
一群人抱着西瓜。踩着台阶。风风火火地往山下跑。
跑得比山里的兔子还快。
林星阑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年头。送外卖的还管修地砖。服务态度真好。就是脑子都不太正常。”
她转身。走回藤蔓秋千。
太阳已经偏西了。崖顶的风带了一丝凉意。
她躺在秋千上。闭上眼。
这饭后一觉。才是真的神仙日子。
没有任何人打扰。
整个苍梧山。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不知道。此时的山下。
正道和魔教的高手们。正围着那两个西瓜。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分瓜大会。
只为了抢一口西瓜皮上的灵气。
这世界。疯得很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