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朕的儿子,朕比你清楚(1 / 1)

“扶苏。”

这两个字从赵正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嬴政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拒绝,而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他刚才还在跟赵正讨论东海异兽和大秦存亡,语气斩钉截铁。

可扶苏这两个字一出来,他整个人停住了。

赵正站在原地没动。

帝王心术无声运转,嬴政内心深处的情绪传入他的感知。

不是恨而是失望,一种父亲对儿子长期积累的失望。

嬴政转过身走回御榻旁没有坐下,而是伸手按在青铜案上。

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案面上刻着的纹饰。

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正开始在心里盘算要不要换个话题。

“扶苏......”嬴政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

“真人,不是朕不信你。”

嬴政抬起头,此刻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疲惫。

“朕当初把他送去上郡,是让他跟着蒙恬学打仗和杀人,学什么叫权力。”

嬴政的手指敲了一下案面。

“可蒙恬前几天呈上来的密报里写了什么?”

他从案下抽出一卷竹简递给赵正,赵正接过就开始看起来。

内容不是军报,而是关于扶苏在上郡半年的表现汇总。

“殿下勤勉好学,与将士同食同寝,军中上下无不敬服。”

“殿下多次巡视边民,曾自掏腰带接济断粮的戍卒家眷。”

“唯有一事,末将不得不禀。”

“殿下至今拒绝亲手杀人。”

“上月匈奴细作被擒,末将令殿下亲自审讯行刑,殿下沉默半晌后问此人可有家小。”

“末将答有妻有子。”

“殿下将刀放下,转身离去。”

赵正看完,把竹简放回案面上,嬴政盯着他。

“看完了?”

赵正点头。

“一个连匈奴细作都不肯杀的人。”嬴政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让他进太学去学格物炼气,去面对东海里那些吃人的怪物?”

嬴政从案后走出来,走到赵正面前停下。

“真人,朕的儿子朕比你清楚。”

“他心里装着仁义道德和黎民苍生,这些东西朕年轻的时候也信过。”

嬴政的声音压的更低,带着一丝苦涩。

“但信这些东西的人坐不了朕这张椅子。”

“他太软了。”

“软到连一个敌人都杀不了,你让他去扛大秦的未来?”

赵正没有立刻反驳,他知道嬴政说的是真心的。

他不是讨厌扶苏,而是对扶苏的期望太高了。

高到扶苏的每一次仁慈在他看来都是懦弱。

高到他宁可把儿子扔到万里之外的边疆去磨,也不肯让他留在身边丢脸。

这是暴君的父爱方式。

赵正的帝王心术捕捉到嬴政心底更深的东西。

他怕。

他怕自己死后扶苏坐上皇位,会被那些六国余孽和阴谋家活活吞掉。

他怕自己打下的天下,在扶苏手里碎成渣。

所以他不敢用扶苏。

不是不想是不敢,赵正明白了。

他不能硬来。

嬴政在扶苏这件事上比任何时候都固执,因为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执念。

你跟一个父亲说他儿子行他不会信你,你得让他自己看到。

赵正收回帝王心术,将攻势收了回来。

“陛下说的有道理。”

嬴政一怔。

他没想到赵正会干脆的退让,在他的印象中护国真人从不轻易放弃自己的主张。

“不过,本座有一件事想请教陛下。”

赵正转过身走到那张坤舆图前,手指点在大秦疆域的中心位置。

“太学目前有六十名正式学员,武有樊哙周勃操练体能和阵法,文有萧何曹参主持教务和律法,兵事有韩信坐镇。”

嬴政听着微微皱眉,不知道赵正想说什么。

“但陛下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赵正的手指从坤舆图上收回,转头看向嬴政。

“太学教的格物炼气篇,里面涉及的东西归根结底是改天换地的力量。”

“这种力量一旦失控,对大秦的反噬会有多大?”

嬴政的呼吸停了一拍。

赵正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往下说。

“炸药能炸碎敌人的城墙,也能炸碎大秦的宫殿。”

“新式冶炼出来的钢刀能砍匈奴的脑袋,也能砍大秦官吏的脑袋。”

“韩信的兵法能教出灭国的将军,也能教出造反的枭雄。”

赵正的目光落在嬴政脸上。

“陛下想过用什么来制衡吗?”

嬴政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赵正说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他心里担忧却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太学的力量太强了。

这个机构一旦运转起来,产出的人才和技术足以颠覆任何一个帝国,包括大秦自己。

“陛下用法来治天下,法是骨。”赵正没有停,“但太学里现在只有骨没有肉。”

嬴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个说法他在扶苏给他的家书里看到过。

听到这,嬴政这才想起来,赵正在刚来咸阳的时候,说的那个骨肉魂理论,和先前扶苏送给过来的家书,十分相像。

先前他因为对求生的欲望,压过了所有疑心,所以自然将这件事情抛掷脑后了。

而现在陡然提起,他才想起来。

“真人,你先前......见过扶苏了?”

法为骨仁为肉,那是赵正教给扶苏的。

赵正点了点头,但他并未过多解释。

“太学里全是杀伐之气。”赵正的声音慢慢压低,“樊哙是巨灵神将,周勃是武曲星官,韩信是兵仙星君,个个都是战场上的煞神。”

“这些人聚在一起杀气冲天,学员整天接触的全是兵法和格物炼气这些改天换地的东西。”

“时间一久,太学就会变成一个只知杀伐不知收敛的怪物。”

赵正转过身直面嬴政。

“太学需要一股力量来调和。”

嬴政没有说话,但赵正看到他的手指停止了敲桌子的动作,他在听。

赵正知道今天的种子只能埋到这里。

嬴政对扶苏的偏见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消除,但这颗种子已经扎进了他的心里。

太学缺一个调和者,这个念头会在嬴政脑子里生根。

“此事不急。”赵正主动收住了话题,“陛下先处理东海的事,本座回太学安排韩信的军事教学。”

嬴政看着赵正欲言又止。

赵正走到殿门前推开铜门,迈出门槛之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对了,陛下。”

赵正没有回头。

“本座夜观天象,发现太学上空的文运之气近来有些紊乱。”

嬴政皱眉。

“本座怀疑太学里的杀伐之气太重,如果不尽快找到一股仁德之气来镇压调和……”

赵正停顿了一息。

“国运恐怕会出问题。”

嬴政的脸色骤变,赵正迈出殿门身影消失在晨光中。

章台殿内嬴政独自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案上蒙恬的密报,看着上面殿下至今拒绝亲手杀人那行字。

然后他的目光又挪到了旁边那份扶苏半年前寄来的家书上。

法为骨,仁为肉。

嬴政把家书拿起来翻开又合上。

“赵高。”

殿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赵高从阴影里钻出来。

“奴婢在。”

嬴政沉默了三息。

“上郡那边……扶苏最近可有新的奏折递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