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李甜甜正在工地复核最后一批装配式龙骨的安装尺寸，手机震得像是得了帕金森。

先是方琳的消息轰炸：“姐妹！看公司群！”“快看快看！”“你火了！”

然后是采购部小陈的微信：“李工，仿石砖那事儿成了！价格又谈下来一截，具体你看邮件！”

再然后，是一封来自财务部的邮件。标题写着：《城北项目中期成本核算通报（含优化成果确认）》。

李甜甜摘下手套，点开邮件。

数字跳进眼睛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经核算，城北旧厂区改造项目截至目前的综合成本，较原预算节约18.3%，约合人民币两百三十七万元。其中，景观铺装仿石砖替代方案节约67万元，基础换填优化节约82万元，装配式轻钢龙骨替代砌块节约41万元，其余为管理及工期优化带来的间接节约……”

18.3%。两百三十七万。

李甜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然后蹲下来，把手机屏幕朝向老赵。

“老赵，你看看这个。”

老赵眯着眼睛瞅了瞅，猛地一拍大腿：“哎呦喂！两百多万？！李工，你这本事也太大了吧！”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她站起来，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但嘴上还在谦虚，“采购部谈的价格好，施工队配合得也好。”

话是这么说，但她掏出手机，把邮件截图存了下来。不是要发朋友圈，就是想留着。

——留着以后万一又遇到质疑的时候，拿出来看。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公司内部的工作群，有人转发了财务部的通报，下面已经跟了几十条消息。

工程部小张：“李工牛啊！”

设计部小王：“膜拜大佬.jpg”

方琳：“我就说我姐妹是最棒的！”

然后是技术部总监老周的一条：“李甜甜同志这次确实干得漂亮，技术优化思路清晰，执行到位。技术部内部通报表扬。”

李甜甜盯着老周那条消息看了两遍。上周还在会上反对她方案的人，今天在群里公开表扬她。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但有一点爽。

当然，最让她愣住的，是最后一条消息。

陆则衍：“城北项目的成本优化成果，请各部门认真复盘。李甜甜的方案思路和执行能力，值得学习。”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消息像炸了一样涌出来。

“陆总说得对！”

“学习了学习了！”

“李工求分享经验！”

李甜甜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

这人，在公司群里夸人都不带打草稿的。

中午，她刚从工地回到公司，在走廊里被人叫住了。

“李甜甜。”

她转过身。陆则衍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走廊里的光从窗户斜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很亮。

他朝她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疾不徐。

在她面前停下。

“看了财务部的邮件了？”他问。

“看了。”

“18.3%，比你自己预估的还高。”他的语气很平，但眼睛里有光，“我说过，你能行。”

李甜甜低下头，耳朵有点热。“采购部谈的价格比我预期的好，仿石砖那批货赶上厂家年底冲量，又多降了十个点。”

“那是你样品选得好。厂家说了，你的技术规格书写得比他们内部的标准还细，他们不敢糊弄。”

李甜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陆则衍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公式化的笑，是真的为她高兴的那种。

“项目结束后，我会给你申请奖金。”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具体数字我现在不说，但不会让你失望。”

李甜甜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想起他说的“别说谢”，把话咽了回去。

“那我就不说谢了。”她弯起嘴角。

“嗯。”

“但我请你吃饭吧。”她说，“自己做的。上次你不是说我炒的西红柿鸡蛋还可以吗？”

陆则衍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上次又没吃过。”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过？”

“你上次说的是‘按你说的，两小勺’，那是杨玉玲教你的，不是你自己的手艺。”

李甜甜愣了一下。“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说了，分人。”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有人过来了。陆则衍退后半步，表情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公事公办的样子。

“方案复盘报告周五之前交。”他说，声音正常了。

“好的陆总。”

路过的人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走远了。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周五晚上。”陆则衍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家还是我家？”

李甜甜耳朵“唰”地红了。“什么你家我家，我说的是请你吃饭，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李甜甜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她走出去好几步，才听见他在后面说：“周五晚上七点，你家。我带酒。”

她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下。

“不用带酒。”

“那就带水果。”

“……随便你。”

她快步走进电梯，按了关门键。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秒，看见陆则衍还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嘴角挂着那个浅浅的笑。

电梯门合上，李甜甜靠在电梯壁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耳朵烫得像着了火。

下午，李甜甜的工位成了公司里的热门景点。

来“取经”的人一波接一波，有问技术方案的，有问采购渠道的，有问成本控制方法的。她一一解答，嘴都说干了，水都喝了三杯。

方琳在旁边充当“经纪人”，拦着那些纯粹来凑热闹的。

“好了好了，技术问题发邮件，李工晚上统一回复。现在让她歇会儿，她刚从工地回来还没坐下呢。”

人终于散了，李甜甜瘫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累吧？”方琳递过来一杯水，“但你今天可是风光了。整个公司都在传，说你是陆总亲自挖来的成本控制天才。”

“我哪是他挖来的，我是应聘进来的。”

“那更牛了。海投进来的，三个月干成了明星员工。”方琳压低声音，“而且你知道吗，今天陆总在公司群里夸你那会儿，老周的表情——还好是微信群，看不见，但我能想象。”

李甜甜笑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手机震了，是陆则衍的消息。

“奖金的事我认真的。具体数字等年底，但可以先透露一个零头。”

紧接着发来一个数字。

李甜甜看了一眼，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

“你开玩笑吧？”她打字。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那不是一个零头，那是她目前年薪的两倍。

“这太多了。”

“你省了两百三十七万。这是公司制度规定的比例，不是我给的。”

“那也太……”

“别说了。再说我加到三倍。”

李甜甜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

方琳好奇地凑过来：“谁啊？说什么了？你脸怎么又红了？”

“没有。热的。”

“办公室二十度，你热什么？”

李甜甜没理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那个数字还在那里。不是幻觉。

她想了半天，回了四个字：“那我收着。”

陆则衍：“嗯。周五多做两个菜。”

李甜甜：“你不是说我炒的菜一般吗？”

陆则衍：“一般也吃。”

李甜甜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又弯。

窗台上的姬月季又开了两朵。她伸手摸了摸花瓣，软软的，凉凉的，手感很好。

“方琳。”

“嗯？”

“你周五晚上有事吗？”

“没事啊，咋了？”

“那你能不能来我家吃饭？”

方琳眼睛一亮：“你做饭？什么好事？”

“就是……”李甜甜顿了一下，“有个同事要来，我一个人不好意思。”

方琳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什么同事？”

“就……普通同事。”

“普通同事你让我去当电灯泡？”

“不是电灯泡！就是普通吃个饭！”

方琳靠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是陆总吧？”

李甜甜没说话。

“我就知道！”方琳差点跳起来，“你俩什么时候——”

“没有！什么都没有！就是普通同事吃个饭！”

“普通同事吃饭你脸红成这样？”

李甜甜下意识摸了摸脸，确实是烫的。

方琳看着她，笑了，笑得很意味深长。

“行，周五我去。但我吃完就走，不当电灯泡。”她拍了拍李甜甜的肩膀，“姐妹，你这次可是捡到宝了。”

李甜甜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还没捡到呢。”

方琳没听清，但她没再问。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沙沙地响，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