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天,李甜甜差点忘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她裹着羽绒服匆匆下楼,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手机日历弹出一条提醒:“冬至,记得吃饺子。”她扫了一眼,心想今天能把龙骨验收完就不错了,哪有空吃饺子。
到工地的时候刚七点半,工人们已经在忙了。装配式龙骨的活儿干到了收尾阶段,今天要验收最后一批墙体,还要跟机电专业碰管线预埋的节点。李甜甜把包往临时办公室一扔,戴上安全帽就进了现场。
一忙就是一整个上午。
等到终于能喘口气,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她蹲在辅房门口吃盒饭,老赵端着饭盒凑过来,吸溜了一口面条,忽然说了一句:“李工,今儿冬至,您吃饺子了吗?”
李甜甜筷子顿了一下。“没呢。哪有空。”
“工地食堂下午煮饺子,您要是不嫌弃,过来一起吃。食堂王师傅包的,韭菜猪肉馅,可香了。”
李甜甜笑了笑:“行,下午看情况。”
说是这么说,下午的情况根本没给她留空档。机电管线预埋的位置跟龙骨有点冲突,她跟施工队和机电分包在现场磨了两个多小时,最后画了张节点详图才算解决。等她从现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和一堆消息。
她先回了一个电话,然后才点开微信。
陆则衍的消息在最上面,发了好几条。
“今天冬至。”
“吃饺子了吗?”
“在不在公司?”
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在哪?”
李甜甜打字回复:“在工地。刚处理完机电的活儿,还没吃。”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就亮了。
“别走。等我。”
李甜甜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不争气地弯了一下。她揣起手机,走向工地食堂。
工地食堂是临时搭建的板房,不大,四五张圆桌,平时供施工队和现场管理人员吃饭。今天冬至,食堂王师傅特意多包了饺子,大铁锅煮着,热气腾腾的,整个板房里都是韭菜和猪肉的香味。
老赵和几个工人已经吃上了,见她进来,招呼她坐下。
“李工快来!王师傅,给李工盛一盘!”
李甜甜接过盘子,饺子白胖胖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就涌出来了。她吃了两个,胃里暖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手机震了。
陆则衍:“我到工地门口了。食堂在哪?”
李甜甜差点被饺子噎住。她放下筷子,快步走出食堂。天已经全黑了,工地门口的路灯亮着,那辆黑色SUV停在灯下,陆则衍刚从车里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没戴围巾,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看起来不小。
“你怎么真来了?”李甜甜走过去,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喜。
“冬至。”他说,好像这两个字就解释了一切。
“我在这边有饺子吃,王师傅包的,挺好吃的。”
“我知道。”陆则衍抬了抬手里的袋子,“但我带了醋和蒜。工地食堂的醋,不好吃。”
李甜甜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堂堂集团总裁,大晚上开车跑到工地上来,就为了送醋和蒜?
“进来吧。”她转身带路,“食堂简陋,你别嫌弃。”
“不嫌弃。”
工地食堂的灯是白炽灯,瓦数不高,照得整个屋子昏黄昏黄的。工人们看见陆则衍进来,都愣了一下,有几个下意识站起来了。
“陆总?”
“坐。”陆则衍摆了摆手,表情很自然,“今天我蹭饭,不是来视察的。”
他找了个角落的小桌子坐下,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瓶老陈醋,一袋子糖蒜,还有一盒切好的酱牛肉和一袋松花蛋。
李甜甜看着他在那张简易折叠桌前摆开阵势,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这个人坐在工地食堂的塑料凳子上,大衣都没脱,跟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但又好像很自在。
“你带这么多东西?”她在他对面坐下。
“冬至,不能光吃饺子。”他把酱牛肉的盒子打开,推到她面前,“多吃点。你今天在工地待了一天,肯定累。”
李甜甜夹了一片酱牛肉,嚼了嚼,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去窗口找王师傅。“王师傅,再来一盘饺子,我朋友来了。”
王师傅探头看了一眼陆则衍,不认识,但笑着多下了一盘饺子。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陆则衍倒了醋,剥了瓣蒜,吃得很自然。他吃东西不快不慢,姿态比工人们讲究得多,但也不端着。李甜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反差——明明什么都有,但坐在这破板房里吃饺子,吃得比谁都认真。
“好吃吗?”她问。
“嗯。”他点头,“馅调得好,韭菜新鲜。”
“王师傅自己种的,工棚后面有一小片地。”
陆则衍看了她一眼:“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在工地待的时间比在公司长,当然知道。”
陆则衍没接话,低头吃饺子。吃了几口,忽然用自己的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了她的碗里。
李甜甜愣了一下。
那个饺子的形状不太一样,不是普通饺子那样圆鼓鼓的,而是捏成了麦穗形,边上有一排细密的褶子。
“怎么了?”她问。
“虾仁的。”他说,语气很平,“王师傅说这一盘里只有三个虾仁馅的,谁吃到算谁的。”
李甜甜低头咬了一口,果然,里面包着一整颗虾仁,鲜甜的汤汁在嘴里散开。
“你自己不吃?”她问。
“我不爱吃虾。”
李甜甜看着他,没拆穿。上次在食堂,她明明看见他打过虾仁炒蛋。
她没说话,把那个饺子吃完了。然后,陆则衍又从自己碗里夹了一个过来。
“这个也是虾仁的。”他说。
“你不是说不爱吃虾吗?”
“嗯,所以给你。”
李甜甜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低下头,把第二个虾仁饺子也吃了,没敢看他。
吃到第三个虾仁饺子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夹了多少个给我?”
“三个。全在你那了。”
“你自己一个都没吃?”
“我说了,不爱吃。”
李甜甜放下筷子,看着他。食堂的灯光不好,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陆则衍。”她叫他的名字,没带“总”。
“嗯。”
“你骗人。”
陆则衍嘴角弯了一下,没否认。
李甜甜低下头,耳朵烫得厉害。她端起醋碟,假装很认真地蘸饺子,蘸了半天没放进嘴里。
“你耳朵红了。”他说。
“冻的。”
“屋里二十度。”
“那就是醋辣的。”
“你蘸的是酱油。”
李甜甜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瞪了他一眼。陆则衍没再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收回去。
吃完饺子,工人们陆续散了。老赵走的时候跟李甜甜打了个招呼,看了陆则衍一眼,笑呵呵地说:“李工,您对象啊?长得真精神。”
李甜甜刚要解释,陆则衍先开口了:“嗯,谢谢。”
老赵走了。李甜甜转过头瞪着陆则衍:“你嗯什么?”
“他问我是不是你对象,我说嗯。”陆则衍的表情很无辜,“我说错了吗?”
李甜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错了”这两个字。
她选择沉默,站起来收拾碗筷。陆则衍也站起来,帮她一起收。
两个人在食堂的洗碗池边并肩站着,水龙头哗哗地响。李甜甜洗碗,陆则衍擦碗,配合得很自然,好像已经做过很多次一样。
洗完碗,两个人走出食堂。外面冷得要命,风呼呼地吹,李甜甜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看着陆则衍。
路灯下,他的耳朵冻得通红。他没戴围巾,也没戴帽子,大衣领子立起来也不管用,冷风直往脖子里灌。
“你不冷吗?”她问。
“还行。”
“你耳朵都冻红了。”
“一会儿上车就好了。”
李甜甜看着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把手伸进自己的大包里翻了翻。翻出来一条围巾——深灰色的,毛线的,织得不算太整齐,针脚有的松有的紧,但能看出来很用心。
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把围巾绕在他脖子上。
陆则衍整个人僵住了。
李甜甜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绕,最后把围巾的两端塞好,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
“有点歪。”她伸手调整了一下,“好了。”
然后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总是淡淡的、平静的,好像什么都在掌控之中。但现在,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意外,像是惊喜,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织的?”他问,声音有点哑。
“嗯。”李甜甜把手缩回口袋里,不敢看他,“针脚不太好,你别嫌弃。”
“什么时候织的?”
“每天晚上回家织一点,织了……一个多月吧。”
陆则衍没说话。
李甜甜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有点慌,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但眼睛好像红了一点。也可能是路灯的光。
“你哭了?”她脱口而出。
“没有。风吹的。”他偏过头,不让她看。
李甜甜忍不住笑了。“你也会嘴硬。”
“跟你学的。”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谁都没动。风还在吹,但李甜甜觉得没那么冷了。她看着他脖子上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暖和吗?”她问。
陆则衍伸手摸了摸围巾,毛线的触感粗糙但温暖。他低下头,看着围巾上那些不均匀的针脚,看了好几秒。
“很暖和。”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补了一句:“比什么都暖和。”
李甜甜的鼻子忽然酸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走吧,送你回去。”陆则衍说。
“嗯。”
上了车,暖气开得很足。陆则衍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座上,对着后视镜调整了一下围巾的位置。
“你别调了,本来就是歪的。”李甜甜说。
“歪的好看。”
“你审美有问题。”
“嗯,有问题。不然怎么会觉得你织的围巾好看。”
李甜甜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打了他胳膊一下。“你什么意思?”
陆则衍笑了一下,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去,两个人都没说话。车里放着一首很慢的英文歌,女声慵懒,像在耳边低语。李甜甜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嘴角一直弯着。
“李甜甜。”他忽然开口。
“嗯。”
“这条围巾,我不会还的。”
她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围巾在脖子上围得好好的,深灰色衬得他很干净。
“本来就不用还。”她说。
“那我送你个东西,你也不能还。”
“什么东西?”
“还没想好。先欠着。”
李甜甜笑了。“行,欠着。”
车停在她家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上,没急着下车。
“陆则衍。”
“嗯。”
“今天冬至,谢谢你过来陪我吃饺子。”
“别说谢。”他顿了顿,“今天我也很开心。”
李甜甜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脖子上的围巾。
“真的很暖和。”她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推开车门,跑进了楼道。
上了楼,她站在窗前往下看。那辆黑色SUV还停在楼下,车里的灯亮着,她能看到他的轮廓——他正低着头,在摸那条围巾。
手机震了。
陆则衍:“到了?”
李甜甜:“到了。”
然后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外面冷,别在车里坐着了。”
过了几秒。
陆则衍:“你怎么知道我在车里坐着?”
李甜甜:“因为我也在窗户边站着。”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张照片。是从车里拍的,拍的是她家亮着灯的窗户。虽然模糊,但能看到窗台上那盆姬月季的剪影。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
“你站在窗户边的样子,也好看。”
李甜甜把手机扣在胸口,靠着窗框,笑了很久。
窗台上的姬月季在夜色里安静地开着,淡粉紫色的花瓣在路灯的微光里轻轻摇曳。
她拉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那辆车还在。
她挥了挥手。
车灯闪了两下,算是回应。
然后车子才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的拐弯处。
李甜甜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躺在沙发上。手机又震了。
陆则衍:“到家了。围巾没摘,很暖和。”
她回:“那就戴着。”
陆则衍:“嗯。戴着。”
然后又来了一条:“李甜甜。”
“嗯?”
“冬至快乐。”
李甜甜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笑出了声。
窗外风声呼呼,屋里暖融融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完了,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