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 1)

“李知意。”

我站住了,看着他。

“你叫啥?”

“李知意。”他重复了一遍,大概以为我没听清。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果断摇头:“不行,你不能叫这个名。”

他愣住了。

“为啥?”

“这名不好养活。”我一本正经地说,“你听听,知意知意的,听着就跟那些个公子小姐似的,娇贵!我妈肯定不愿意。”

李知意:?

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像看什么稀奇物件。

我不管他,继续分析:“你得起个皮实点的名,接地气的那种,我妈一听就觉得踏实。”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你叫什么?”

“翠花。”

这回轮到我看着他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总觉得他嘴角在抽。

“你笑什么?”

“没笑。”他说,语气平静得很,“你这名,挺好养活的。”

“那当然,我妈亲自起的。”我得意了一秒,又想起来正事,“哎你别打岔,你快想一个姓李的别的名,要那种好养活的名。”

他想了想:“李狗蛋?”

“不行!”

“怎么不行?”

“有人叫了!”我跺脚,“李家村那个要娶我的就叫狗蛋!你换一个!”

他看着我,那眼神怎么说呢,就挺微妙的。

我懒得琢磨他在想什么,干脆自己动脑子:“我给你取一个吧。”

“洗耳恭听。”

“叫李庄稼。”

他眉毛动了动:“庄稼?”

“对啊!庄稼!”我越说越觉得这名字好,“你看啊,庄稼,听着就踏实,地里长出来的,多好养活!我妈一听这名,肯定喜欢!”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我。

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嘴角抽抽,是真笑了,眼睛弯起来,肩膀都在抖。

“你笑什么嘛!”我被他笑得有点恼,“这名不好吗?”

“好。”他还在笑,“挺好的。”

“那你笑什么?”

他收了笑,看着我,眼底还有没散尽的笑意:“没什么,就是,挺久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了。”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懒得深究。

“那就这么定了,你叫李庄稼。”

“行。”他点点头,“听你的。”

我忽然觉得他答应得也太痛快了点。

不过管他呢,痛快好,省事。

“你放心,我回去就帮你打听隔壁李家村的情况。”我开始掰着手指头安排,“不过我妈可能还是不会轻易同意,因为狗蛋家里有两头牛,还比我家多几亩地。”

说着说着,我心里有点没底。

两头牛啊。

那可是两头牛。

在我们村,家里有头牛就顶半个家当了,狗蛋家有两头,属于妥妥的富裕户。

但我不能露怯。

我上前一步,伸手拍在他肩上。他个子高,我得踮着点儿。

“但是你放心,”我盯着他眼睛,说得斩钉截铁,“到时候我就一口咬定,我翠花这辈子就只跟你李庄稼了,你也得一口咬定,一定要娶我。咱俩就这么胡搅蛮缠,我家里拿我没办法的。”

他低头看着我拍在他肩上的手,又抬头看着我。

“好。”他说。

我总觉得他这“好”字里头带着点儿笑,但又看不出什么毛病。

“那住的地方呢?”我收回手,继续安排,“我家旁边有个以前养鸡的棚子,空着呢,就是小了点,你可以住那儿。”

他打断我,“那我还是愿意住山里。”

我摇头:“你放心,我到时候肯定帮你收拾得舒舒服服的。”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问我:“你家在山下哪个方向?”

我往山脚指了指:“就那边,村东头第二家,院里有棵大槐树的。”

他看了一眼,又问:“镇上呢?”

“镇上?”我也指了指,“那个方向,往东走,大概一个时辰脚程。”

他点点头,没再问了。

我忽然警觉起来:“你不会是想走吧?”

他看着我。

“你可别走啊!”我急了,“你得先帮我把这关过了!到时候你走不走都行,我可以帮你找牛车送去镇上。”

“不走。”

我一愣。

“我说了不走。”他重复了一遍,“后天我会去找你。”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他脸上什么也没有,就那么站着,任我看。

“那我这次信你啊。”我往后退了一步,“你一定要来啊。我最多能拖一天,后天你要是不来,我就完蛋了。”

“好。”

他站在那儿,阳光落在他身上,明明穿着那身破袍子,却看着跟这山野格格不入。

我收回目光,转身跑了。

下山的路跑得飞快,心里七上八下的。

也不知道这人靠不靠谱。

不过也没别的办法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

回到家,我爹我娘正坐在堂屋里,看我进门,两张脸都板着。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我有事跟你们说。”

柳条放下手里的鞋底子:“说。”

“我有心悦的人了。”

我爹皱眉:“就你前天说的那个?”

“对。”

“叫啥?哪村的?”

我挺直腰杆:“叫李庄稼,就咱隔壁李家村的。”

“李庄稼?”我爹念叨了两遍,眉头皱得更深,“没听说过这名。他家啥情况?几口人?多少地?”

我卡壳了一秒,然后豁出去了,“不管他啥情况,我就认定他了。我俩已经私定终身了,我这辈子非他不嫁。”

“放屁!”

我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直跳。

“你私定终身?你跟谁私定终身?那小子人呢?”

“他、他后天就来。”

“来干啥?”

“来、来见你们。”

柳条在旁边冷笑一声:“见我们?他拿啥见?他家有几亩地?有牛吗?”

我梗着脖子:“不管有没有,我就跟他。”

“你!”我爹站起来,被我娘按住了。

柳条看着我,那眼神我太熟了,四年来,每次我挨抽之前都是这眼神。

“翠花,”她慢条斯理地说,“你老实交代,那小子到底啥情况?”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一扭身跑了。

跑出去老远还听见我爹在后头喊:“你给我回来!”

我才不回去呢。

天已经擦黑了,我顺着村东头的小路跑,一直跑到最破的那间空茅屋前。

夏晚正坐在门口择野菜,看见我来,愣了一下。

“翠花?”

“夏晚,”我喘着气,“我能在你这儿住一晚不?”

她二话不说站起来,把门推开:“进来。”

屋子里还是那副破样子,墙角堆着干草,刘靖川还是背对着门口躺着,一动不动。我余光扫了一眼,没多看,在干草堆边上坐下来。

夏晚给我倒了碗水,坐在旁边,也不问我为啥来,就那么陪着我。

“你不问我为啥?”我端着碗,忍不住开口。

她摇摇头:“你想说就说。”

我捧着碗,喝了口水,没吭声。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就是不想回去面对我爹我娘那两张脸。

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狗蛋家条件好,嫁过去吃不了苦。可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嫁给一个面都没见过的人,生一堆孩子,喂一辈子鸡,刨一辈子地,然后老死在这个村子里。

我是晨曦。

我不是翠花。

可这话我能跟谁说呢?

夏晚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择野菜,偶尔抬头看我一眼,什么都不问。

我忽然有点羡慕她。

她好歹是女主,男主就在旁边躺着呢,熬过这一段,以后就是权臣夫人,吃香的喝辣的。

我呢?

我连那个李庄稼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胡思乱想着,外头天彻底黑了。

夏晚给我铺了层干草,把自己的破被子分了我一半。我躺下来,盯着黑漆漆的屋顶,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

我竖起耳朵。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又远了。

第二天一早回去,我爹我娘都没提昨晚的事。

灶台上给我留着饭,用碗扣着,还是温的。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我爹蹲在墙角磨锄头,我娘在喂鸡。

就好像我昨晚没跑似的。

我站在院子门口,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柳条头也没回:“饭在灶上,吃完下地。”

“哦。”

我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粥,心里乱糟糟的。

他们知道我会回来。

我一直是家里最听话的那个,从来没惹过事,从来没让他们操过心。所以他们不着急,不找我,不留门,只是把饭温着,等着我自己回来。

他们觉得我会想通的。

他们不知道,这次不一样。

我把碗放下,站起来。

“娘,我下地了。”

柳条“嗯”了一声,没回头。

我扛起锄头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我娘还在喂鸡,我爹还在磨锄头,炊烟从屋顶升起来,散在天边。

我转过头,往山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