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老刘,好高骛远是大忌啊(每100月票,加一更)(1 / 1)

刘备缓缓起身,负手立于窗前,久久不语。

良久,方慨叹道:

“贤弟问备之志,备亦尝夜半自省,辗转难寐。”

他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方。

“备虽汉室宗亲,然少孤,与母贩履织席为业。”

“每见朝纲日紊,阉宦弄权,百姓啼饥号寒,豪强横行乡里。”

“未尝不中夜起坐,愤懑填膺。”

“及至灵帝崩殂,董卓入京,废立天子,鸩杀太后。”

“焚烧宫室,发掘陵寝,其暴虐甚于豺虎多矣。”

“备每闻此,肝肠寸断,恨不能手提三尺剑,斩此国贼于市朝!”

刘备恨董卓,他也知道孙羽恨董卓。

所以当着孙羽的面,痛骂董贼。

刘备转过身来,望向孙羽,目光中带着几分自嘲:

“然则备有何能?区区一县令耳,寄身高唐,仰人鼻息。”

“关张虽万人敌,简雍虽善谋划。”

“然备智术浅短,不能尽用其才,此备之过也。”

他长长叹息一声:

“荆棘丛中,非栖鸾凤之所。”

“潢潦之畔,岂容蛟龙之藏?”

“备常自思,若困守于此,终老牖下。”

“纵得善终,又与朽木腐草何异?”

孙羽听到此处,心中已明其意,却仍不动声色,只静静看着他。

刘备深吸一口气,上前握住孙羽的手,激动道:

“故,备愿舍此县令,随贤弟共举大事!”

“你我携手,招募豪杰,积聚人马。”

“扫除群奸,共扶汉室。”

“贤弟看是如何?”

眼前这个刘备,与后世那个喜怒不形于色,沉稳如山的汉昭烈帝判若两人。

此时的他,还是那个游侠气重,满腔热血的涿郡少年。

他被困在这个小县太久了,久到恨不得抛下一切,去外面闯荡一番。

可是……

孙羽轻叹一声,缓缓开口:

“明公之心,羽已知之。”

“明公之志,羽亦敬之。”

“然……”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刘备,声音平和:

“明公之见,羽实不敢苟同。”

刘备愕然:“愿闻其详。”

孙羽整了整衣襟,肃然道:

“明公适才言,欲舍高唐而外出创业。”

“羽敢问明公:昔高祖起兵,先据何地?”

刘备不假思索:

“高祖先入关中,定都栎阳。”

孙羽又问:

“光武中兴,先据何处?”

刘备道:

“光武先据河内,以此为基,遂定天下。”

孙羽颔首,目光炯炯:

“正是!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

“进足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故虽有困败而终济大业。”

“此万世不易之理也!”

他站起身,走到刘备面前,言辞恳切:

“明公试想:如今高唐虽小,却是明公苦心经营之地。”

“百姓心悦诚服,豪族倾心归附。”

“关张二兄皆万人敌,简雍诸君各尽其才。”

“此非明公之根本乎?”

他声音渐高:

“明公于乱世之中,能据一县,此岂易事?”

“今根基方立,便要舍之而去。”

“犹如农夫弃其田,匠人弃其器。”

“纵有鸿鹄之志,又何以展翅?”

孙羽通过循循善诱,由浅入深的方式,为刘备解释了为什么不能放弃高唐县。

概括下来,就是在批评刘备好高骛远!

必须承认的一点是,眼下的刘备是非常心浮气躁,急于求成的。

要不然,他也不可能当上安喜县尉之后。

因为暴脾气,打了督邮而逃亡。

更不会在平定下邳贼寇有功,而被封为下密县丞后,又主动辞官。

刘备从小就指着家里的桑树说:

“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

自幼胸怀大志,加上年少轻狂,使得刘备根本看不上一县两县的三瓜两枣。

但在之后几年,刘备一直辗转颠沛,挨尽了社会毒打。

刘备性情也是因此大变了。

当时陶谦病重,劝刘备接受徐州,刘备身边的人都劝他不要接这个烂摊子。

陈群更是表示刘备接了徐州,将来必定要出事。

可刘备明知道是烂摊子还是接受了。

因为机会难得,只有创业的人才懂得这里面的辛酸。

眼下的刘备,显然是无法跟五年后挨尽社会毒打的自己相比的。

现在的他就是觉得高唐没什么潜力,不值得在此虚度光阴。

而自己的老大哥公孙瓒在北平混得不错。

自己又本来就是幽州人,倒不如去投靠老大哥碰碰运气。

以他跟公孙瓒的交情,大哥肯定不会亏待自己。

当然事实也确实如此,公孙瓒待刘备不薄。

不仅介绍田豫给刘备认识,让他带着,还表了刘备为别部司马。

可饶是如此,孙羽依然不认为放弃高唐是一个好主意。

“贤弟所言,备岂不知?只是……”

刘备苦笑一声,“备区区一县令耳,纵守得此县百年太平,于天下何益?”

“备欲伸大义于天下,救万民于水火,此志如天日昭昭。”

“然以今日之位,欲达此志,不啻以勺量海,以蠡测天!”

“若困守于此,更是蹉跎岁月,虚度光阴。”

“待到老死牖下,岂不抱憾终生?”

孙羽默然片刻,才温声说道:

“欲行千里,必先固其足;欲登高山,必先厚其基。”

“高祖以亭长之微,提三尺剑,三年亡秦,五年灭楚,终有天下。”

“光武以农夫之身,起于南阳,持节河北,中兴汉室,重开日月。”

“明公今日,乃朝廷命官,高唐县令。”

“坐有衙署,治有黎庶。”

“位在亭长之上,职比农夫更尊。”

“以此论之,明公之起点,已在高、光之上也!”

“更何尤嫌不足耶?”

刘备闻言,浑身一震。

整个人顿时陷入了沉思。

孙羽先让刘备自行思考了片刻,然后方道:

“大丈夫行于乱世,即使处于逆境,也该屈身守分,以待天时。”

“明公不可以此自轻,妄自菲薄。”

“更不可因为一时之挫,便怨天尤人,轻弃根本。”

“此乃羽之愚见,望明公三思。”

孙羽引用的话,正是未来刘备颠沛流离数年,终于无数挫折后所发出的感慨。

如今孙羽将之原封不动地转交给刘备。

他相信,这也一定是未来的刘备,想对现在的自己所说的话。

话音落下,满室俱寂。

良久,刘备长叹一声,苦笑道:

“贤弟之言,如晨钟暮鼓,发人深省。”

“只是……”

他望向窗外,神色惘然,“困守于此,终非长久之计。”

“备如困兽笼中,纵有冲天之志,奈何四壁森森,无路可出。”

“不知贤弟所言天时,何时方至?”

孙羽微微一笑,目光望向窗外,声音悠悠:

“天时将至矣。”

刘备眼睛一亮,连忙追问:

“贤弟此言何意?”

孙羽收回目光,看向刘备,缓缓道:

“董卓老贼,把持朝政,倒行逆施。”

“淫乱后宫,屠戮百官,发掘陵寝,虐流百姓。”

“其暴虐甚于桀纣,其凶残过于豺虎。”

“明公以为,天下英雄,能容之乎?”

刘备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

“不能!”

孙羽点头道:

“然也,董卓虽拥强兵,据关中。”

“然其所作所为,人神共愤。”

“关东诸郡,皆有忠义之士。”

“海内豪强,多怀报国之心。”

“羽料定,不过数月,必有诸侯起兵讨之。”

“到那时,天下大乱,群雄逐鹿——”

他顿了顿,望向刘备,目光炯炯:

“此羽虽不愿见,然此正天时也!”

“明公若能把握得住,厉兵秣马,积蓄实力。”

“待天下有变,提一旅之师,应四方之义,何愁大事不成?”

刘备闻言大悟,站起身来,朝孙羽深深一揖,声音发颤:

“贤弟一席话,使备如拨开云雾而见月明!”

“备愚钝,险些误了大事!”

孙羽连忙扶起他,笑道:

“明公何须如此?羽不过略陈管见。”

“明公能纳之,此乃明公之明也。”

刘备紧紧握住他的手,激动道:

“贤弟!贤弟真乃备之良师益友!”

“备今日方知,何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连忙问道:

“贤弟既言天时将至今,备当如何为之?请贤弟教我!”

孙羽眉头微微皱起,沉吟半晌,方缓声道:

“明公,若欲图事,还须从青州做起啊。”

“青州。

“不错,青州。”

孙羽目光坚定,向刘备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