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卿即为备之管仲也(1 / 1)

孙羽望着刘备,目光中带着一丝悲悯。

“明公试思:青州黄巾余孽最多。”

“泰山、琅琊、北海、东莱,处处皆有伏莽。”

“此辈本亡命之徒,不甘耕作,惯于劫掠。”

“今蛰伏山林,非改过自新,乃待时而动耳。”

“一旦饥民蜂起,此辈必应之。”

“内外勾结,则燎原之势成矣。”

“届时,保山为寇,祸州连郡者恐不下百万之众。”

百万之众?

听到这个数目,刘备心尖儿忍不住一跳。

倘真如孙羽所预料的那般,规模如此之大。

那恐怕是自张角之祸以来,最大规模的流民暴动了。

良久,他方长叹一声,苦笑道:

“备本以为,徐和既灭,青州可保数年太平。”

“不想贤弟一言,使备如冷水浇背,方知大祸将至而不自知。”

他抬起头,望向孙羽,目光中带着几分忧虑:

“若果真如此,备当何以处之?”

“高唐小县,能守得住么?”

孙羽闻言,却微微一笑。

那笑容在炉火光中,显得格外从容,甚至有几分高深莫测。

“明公所虑者,守也。”

“然羽之所见者,机也。”

刘备一怔:“机?何机之有?”

孙羽道:

“今之青州,格局已定。”

“六郡守相,各据其位。”

“豪强大族,各安其业。”

“新来者欲插足其中,难如登天。”

“然一旦变乱生起,旧有格局必遭冲击。”

“守相或死或逃,豪强或破或散。”

“土地、人口、钱粮,尽成无主之物矣。”

刘备眼中精光闪过,“贤弟之意是?”

孙羽颔首,正色道:

“青州黄巾之乱,既是危机,亦是转机。”

“大乱起时,群雄并起。”

“终能定青州者,必非现有之官吏豪强。”

“旧者倾覆,新者崛起。”

“强者兼并,弱者消亡。”

“此自然之理也。”

刘备想靠一县之地,就争雄整个青州无异于痴人说梦。

要想改变现有格局,那就只能强制重新洗牌。

正如孙羽所言,危机亦是转机。

青州黄巾,正是这个洗牌人。

这也是为什么士人豪族最讨厌的就是乱世。

因为乱世之中,有枪就是草头王。

这会打破现有的秩序,使得既得利益者被重新瓜分现有成果。

让生产资料,强制进行重新分配。

值得一提的是,河南士族群算是东汉朝最顶级的门阀世家了。

而曹操在兖州时,为什么敢肆无忌惮的屠士族?

其根本原因,就是当时的青州黄巾流入兖州。

把当地的世族豪强,给霍霍了一个干净。

既然青州黄巾已经帮曹操扫除了障碍,那他当然可以一不做二不休,彻底干碎兖州世族。

从而将大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

若是没有这次青州黄巾入兖,那曹操极有可能会像江东孙权那样处处受到掣肘。

“大浪淘沙,浊者自沉,清者自浮。”

“明公只要能在大乱之中立定脚跟,自有天下之士望风而归。”

“飞卿之意是……待乱而起,因势利导?”

孙羽颔首:

“正是,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明公今日所当为者,非妄动求成,乃积蓄实力,以待天时耳。”

刘备闻言大喜,执孙羽手道:

“多谢贤弟,为备开导,今备再无顾虑矣。”

“然则,备有一言,不吐不快。”

孙羽道:

“明公请讲。”

刘备起身,走到孙羽面前,深深凝视着他:

“适才贤弟言青州,引齐桓公故事,谓此地乃桓公兴业之地。”

“然备思之,桓公所以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非徒据膏腴之地、拥鱼盐之利也。”

“乃因有管仲耳。”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孙羽:

“无管仲,则桓公不过寻常国君。”

“有管仲,则桓公为五霸之首。”

“今贤弟为备剖析形势,指点迷津。”

“使备知进退、明取舍、待天时、积实力——此非管仲之业乎?”

说着,他整了整衣冠,朝孙羽深深一揖:

“贤弟有惊世大才,胸怀经天纬地之略。”

“备不才,愿效桓公之故事,以贤弟为管仲。”

“不知贤弟肯俯就否?”

孙羽微微一怔,旋即笑了,温声道:

“明公以管仲期羽,羽实不敢当。”

他顿了顿,敛去笑容,神色郑重起来:

“然羽承明公活命之恩,又蒙明公推心置腹,委以腹心之任。”

“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

“明公既有驱驰,羽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刘备闻言,大喜过望。

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孙羽的手,声音发颤:

“贤弟!贤弟真乃天赐备也!”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郑重道:

“备欲请贤弟为军师,参赞军务,谋划方略。“

“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孙羽正要答话,忽听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名小吏匆匆而入,朝刘备躬身一礼:

“启禀县尊,昨夜投宿客舍那位单福先生,今晨收拾行装,似欲离去。”

“小人不敢擅作主张,特来禀报。”

刘备微微一怔,旋即叹道:

“单福?便是昨夜与贤弟同来投宿的那位先生?”

“备本想今日得空,与他一会,不意他竟去得这般快。”

他摇了摇头,似有几分惋惜。

而就在昨夜,忙完诸事以后,孙羽已经想起来了。

单福本就是改名换姓的徐庶吗?

少好任侠,为人报仇,后弃刀折节,潜心向学。

四海之内,遍访名士。

是老刘在得到诸葛亮之前,最顶级的军师了。

孙羽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朝刘备拱手道:

“明公,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备道:“贤弟但说无妨。”

孙羽正色道:

“明公适才欲授羽军师之职,羽非敢推辞,实有下情。”

刘备微微一怔:“贤弟何意?”

孙羽道:

“这位单福先生,与羽虽不过一日之缘。”

“然交往过后,我深觉此人胸怀韬略,腹隐机谋,实乃当世不可多得之奇才。”

刘备一怔,下意识问:

“比君如何?”

孙羽不假思索答,“十倍于我。”

十倍?

比起单福,刘备是真的见识过孙羽的才能。

纵然单福之才胜过孙羽,刘备也不信有这般夸张。

显然,这只是孙羽的谦逊之言罢了。

可饶是如此,孙羽却仍愿意给此人如此高的评价。

足见此人,也肯定不是凡夫俗子。

孙羽神色肃然:

“昔文王访姜尚于渭水,桓公拜管仲于囚牢。”

“公若肯折节下士,亲自前往征辟,必能得此奇才。”

“若得单福、关张、简雍诸君相辅,则文武兼备,智勇双全。”

“明公何愁大事不成?”

刘备闻言,久久不语。

他并非是在质疑单福之才,而是感慨孙羽的胸襟之广。

明明孙羽可以不提此事,安心坐上军师之位的。

可他却不惟不妒,极力荐之,主动让贤。

此等胸襟,此等气度——

使得刘备对孙羽的敬佩更加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