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飞蛾扑火(1 / 1)

走出地下室的那一刻,外面并非想象中豁然开朗的天光,而是沉沉的、仿佛永远化不开的暮色。

D区主楼外的所谓“花园”,不过是一片敷衍了事的草坪,种着几棵营养不良的棕榈和杂乱无章的灌木,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发着泥土和植物腐败的沉闷气息。

几盏老旧的路灯早早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小团一小团模糊的光域,

非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衬得周遭的阴影更加浓重黏稠。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最近的一盏路灯上。

灯罩是那种老式的、磨砂玻璃的样式,光线透出来,带着一种浑浊的暖黄。

而此刻,围绕着那团光晕,正上演着一场无声而惨烈的死亡之舞。

无数飞蛾,大的,小的,灰扑扑的,带着暗淡花纹的,从四面八方漆黑的夜幕中涌来,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本能召唤,不顾一切地扑向那点虚假的光明。

它们疯狂地振翅,撞在滚烫的玻璃灯罩上,发出极其细微却密集的“噗噗”声,像雨点,又像心跳终止前的最后悸动。

有的瞬间被烫死,冒着微不足道的青烟直直坠落;有的被撞得晕头转向,跌落在地,犹自徒劳地扑腾着残缺的翅膀;

更多的,则前赴后继,毫无畏惧,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献祭般的狂热,继续扑向那注定毁灭它们的光与热。

路灯下的水泥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虫尸。各种形状,各种姿态,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片诡异而悲伤的灰色地毯。

飞蛾扑火。

这四个字猛地撞进我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多么形象,多么……残酷的隐喻。

铁汉,梁龙,成龙……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已经消失在黑暗中的“毁龙”小组成员。

他们不也是这样吗?为了心中那一点或许存在的光明,为了一个模糊却坚定的信念,

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是烈焰焚身,却依旧义无反顾地扑上去,用生命去撞击那坚固而邪恶的壁垒。

地上死去的飞蛾,和那些牺牲的同志,他们的身影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叠了。

一样的渺小,一样的徒劳,一样的……悲壮。

那盏路灯,就像这个吃人的园区,散发着诱惑与毁灭并存的光,吸引着所有向往光明、渴望挣脱的飞蛾,然后将它们一一吞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仿佛能拧出水来的闷热。

没有风,树叶静止不动,连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飞蛾扑火那单调而令人心悸的“噗噗”声,以及我自己沉重到几乎停滞的呼吸。

天空是厚重的、泛着不祥暗红色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

远处的天际,偶尔有微弱的电光在云层深处无声地蜿蜒,像巨兽潜伏的血管。

这种天气,这种压抑到极致的死寂,往往意味着……暴风雨即将来临。

我就那样站着,站在路灯与虫尸之间,站在渐渐聚拢的夜色和山雨欲来的低气压中心。

没有动,也没有想什么,大脑似乎被掏空了,又似乎被太多沉重到无法负荷的东西塞满,变成一片嘈杂的空白。

只是看着那些飞蛾,不断地来,不断地死,看着地上那片灰败的“地毯”越来越厚。

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过了几分钟,也许过了几个小时。

腿站得麻木,左臂的伤处在湿闷的空气里隐隐胀痛,但我毫无知觉。

直到第一滴冰冷硕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重重砸在我的额头上,带来一丝刺痛和清醒的凉意。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哗——!

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撕破了沉闷的伪装,以一种近乎宣泄的狂暴姿态,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不再是滴落,而是如同密集的子弹,从漆黑的天幕中疯狂扫射下来,砸在树叶上、水泥地上、路灯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

瞬间,天地间被一片白茫茫的雨幕连接,视线模糊,声音被喧嚣的雨声彻底吞没。

狂风也骤然加入,卷着雨滴横飞,抽打在脸上、身上,生疼。

那盏路灯在风雨中剧烈摇晃,昏黄的光晕破碎摇曳,那些还在扑火的飞蛾瞬间被雨打风吹去,不知散落何方。

暴风雨,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