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厨房的陈国华(1 / 1)

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退回房间,换上了一套深灰色、料子普通、不起眼的运动服,外面套了一件同样颜色暗淡的防水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

帽子很大,能遮住小半张脸。

我将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又找出一副平光黑框眼镜戴上——

这是之前房间里就有的,不知是哪位前任“三姐”留下的。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神疲惫却异常清醒,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锐利,与平日那个或惶恐或故作镇静的“江媛”有了细微的不同,更像一个……

低调的、不起眼的巡视者。

准备好后,我再次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没有锁——既然“自由”,锁门反而显得心虚。

我沿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走向楼梯。

脚步声被地毯吸收,被暴雨声掩盖。下楼,穿过依旧空旷寂静的大堂,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冰冷的、饱含水汽的风瞬间裹挟着密集的雨点扑面而来,即使有冲锋衣遮挡,脸颊和裤脚也迅速被打湿。

雨太大了,砸在地面、屋顶、树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几乎要将一切其他声音吞噬的喧嚣。

能见度极低,超过二十米就一片模糊。这恶劣的天气,是绝佳的掩护,也意味着……

任何跟踪或监视,都将变得异常困难,但也更加隐蔽。

我拉低帽檐,竖起衣领,将双手插进口袋,微微缩着肩膀,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在暴雨天不得不外出办事的低级管理人员,快步走入茫茫雨幕之中。

我的目标,是确认。确认成龙用生命传递的七个名字,是否真实存在于园区,以及他们此刻的状态。

但我不能接触,不能交谈,甚至不能让他们察觉我在观察。

我只能像幽灵,像旁观者,在暴雨和混乱的掩护下,远远地、短暂地瞥上一眼,记住他们的样貌、状态、所处的环境,在心中为那七个冰冷的名字,勾勒出模糊却真实的轮廓。

第一站:厨房。

穿过主楼与副楼之间被雨水淹没、泥泞不堪的连接通道,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复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劣质油脂被反复烹炸后的哈喇味,蔬菜腐烂的酸馊气,以及某种肉类长时间炖煮后特有的、混合着香料也掩盖不住的腥臊。

D区的大厨房,负责整个D区乃至部分低级别管理人员和“猪仔”的伙食,是园区最肮脏、最忙碌,也最混乱的角落之一。

我没有进入那栋冒着污浊蒸汽、窗户糊满油污的低矮建筑,而是绕到了侧面,躲在一堆被雨水淋得湿透、散发着霉味的废弃木质货箱后面。

这里角度隐蔽,能透过一扇破损的、用塑料布勉强挡雨的窗户,看到厨房内部的一角。

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沾满油污的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

巨大的铁锅冒着滚滚蒸汽,几个穿着肮脏围裙、面色麻木的人影在蒸汽和油烟中机械地忙碌着,挥舞着几乎和他们手臂一样长的锅铲,在巨大的铁锅里翻炒着看不出原料的、黏稠的糊状物。

潮湿闷热的气息混合着油烟从破损的窗户缝里钻出来,令人窒息。

我的目光快速扫过,根据成龙的描述——陈国华,厨房帮工,左耳后有疤。

很快,我锁定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佝偻、头发花白稀疏的男人。

他正背对着窗户,费力地将一大筐看不清是什么的、湿漉漉的烂菜叶倒进一个更大的塑料盆里。

动作迟缓,带着长期劳损的僵硬。当他侧过身,去拿墙边的水瓢时,我看到了他的左耳——

耳廓边缘,接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道明显的、长约两寸、颜色发白的陈旧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割伤后愈合留下的。

陈国华。是他。

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眼神空洞,只有在监工的打手拎着橡胶棍从旁边走过时,那空洞的眼神里才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本能的惊惧,身体也会几不可察地瑟缩一下。

他舀起浑浊的冷水,倒入盆中,开始机械地搓洗那些烂菜叶,水花混着污物溅到他同样肮脏的围裙和赤着的、布满冻疮和老茧的脚上。

只看了一眼,我就移开了目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这就是潜伏的同志?

在这样的地狱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还能记得“毁龙”的暗号吗?

还能保持最初的信念吗?

还是早已被这无边的苦难和绝望磨灭了所有希望,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没有时间感伤。

我悄无声息地离开那堆货箱,重新没入暴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