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站:仓库区。
仓库位于园区相对偏僻的西北角,由几栋高大的、铁皮顶的简易棚屋组成。
这里堆放的是“猪仔”们的生活物资、低价值的“物料”,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废旧设备。
平时人迹罕至,只有需要领取或清点物资时才会有人来。
暴雨中,这里更显荒凉,只有雨水疯狂敲打铁皮屋顶发出的、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般的巨大轰鸣,几乎要震破耳膜。
我躲在一辆废弃的、锈迹斑斑的卡车后面,看向其中一栋敞着大门、里面堆满杂物的仓库。
门口挂着一盏摇摇欲坠的孤灯,在风雨中剧烈晃动,将仓库内部切割出明明灭灭、晃动不止的阴影。
何卫国,仓库搬运,右手缺小指。
等了大约十几分钟,一个穿着破旧工装、戴着斗笠的男人,拉着一辆堆着几个纸箱的平板车,艰难地从雨幕中走进仓库门口的光晕里。
他停下车子,喘着粗气,摘下斗笠,甩了甩头上的雨水。
就在他抬手抹脸的一刹那,借着摇晃的灯光,我看清了他的右手——
只有四根手指,小指的位置齐根断去,伤口早已愈合,留下一个突兀的、不自然的残缺。
何卫国。他看起来比陈国华年轻些,大概三十出头,身材粗壮,但脸上同样写满了被生活重压和恶劣环境摧残后的沧桑与麻木。
他将纸箱费力地搬下车,堆放到角落里,动作因为右手的残疾而显得有些笨拙和不协调。
一个穿着雨衣、提着棍子的监工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似乎嫌他动作太慢,用棍子不轻不重地戳了他的后背一下。
何卫国身体一颤,没有回头,也没有争辩,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头垂得更低。
我看着他沉默地承受着羞辱和驱赶,将最后一箱东西码好,然后拉起空车,重新走入瓢泼大雨之中,身影很快被雨幕吞噬。
那沉默的背影,像一块被投入深潭的石头,激不起任何涟漪。
第三站:洗衣房。
洗衣房在主楼的地下室,有专门的通道,但门口也有看守。
我没有靠近,而是绕到了主楼后面,那里有一排低矮的、用于排放洗衣房废水的明渠。
此刻,浑浊的、泛着泡沫、带着浓烈漂白粉和汗臭味儿的污水正汹涌地从渠中流出,汇入园区更大的排水系统。
暴雨让水位升高,气味也更加刺鼻。
我蹲在一丛被雨水打得抬不起头的冬青后面,忍受着刺鼻的气味,目光投向那排黑洞洞的、不断有蒸汽和污水涌出的排水口。
洗衣房内部是看不到的,但根据作息,这个时候应该有“猪仔”被允许出来短暂倾倒废水或搬运洗好的衣物。
刘文静,洗衣房,脸上有胎记,脖子……成龙没说完,但特征应该很明显。
等待是煎熬的。
雨水顺着帽檐不断流下,身下的泥土早已变成冰冷的泥浆。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寻找其他观察点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披着一块破烂的塑料布,端着一个巨大的、冒着热气的塑料盆,踉踉跄跄地从排水口旁边的侧门走了出来。
她似乎想把盆里的水倒进渠里,但风雨太大,她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反而被雨水和盆里溅出的热水弄得更加狼狈。
就在她抬起头,试图稳住身形的瞬间,我看清了她的脸——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但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眉眼间满是惊惧和憔悴。
而在她左侧脸颊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一块铜钱大小、暗红色的胎记,形状不规则,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
她的脖子……似乎有些异样,总是微微向右侧歪着,像是受过伤或者有隐疾。
刘文静。她还那么年轻……
就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洗衣房,终日与肮脏的衣物、腐蚀性的化学品为伍。
她最终没能倒掉那盆水,反而脚下一滑,连人带盆摔倒在泥水里。
盆子翻了,热水和脏衣服泼了一地。她惊慌失措地想要爬起来收拾,侧门里却冲出一个肥胖的女监工,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就是几记耳光,骂声尖厉刺耳,即使隔着暴雨也隐约可闻。
刘文静抱着头,蜷缩在泥水里,一声不吭,只有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我闭上眼,不忍再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抵抗着胸口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愤怒和悲凉。
几秒钟后,我强迫自己冷静,起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那女监工的骂声和雨声,渐渐被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