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站:电工班。
电工班在园区动力机房旁边的一间独立平房里。这里机器轰鸣,即使暴雨声也无法完全掩盖。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臭氧和潮湿金属的气味。
我没有靠近房子,而是绕到了房子后面,那里堆放着一些废旧的电线、变压器和工具。暴雨中,这里空无一人。
吴刚,电工班,独眼。
这个特征太明显了。
我躲在一个巨大的、锈蚀的废弃变压器后面等待。雨水顺着变压器的铁壳流淌,在我脚边汇成小溪。
等了快二十分钟,就在我怀疑今天是否能看到他时,平房的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身形瘦高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巨大的扳手,似乎要修理后面某个露天设备。
当他转过身,面朝我这个方向时,我看清了他的脸——大约四十多岁,脸颊瘦削,颧骨很高,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眼。
那里没有眼球,只有一个深深凹陷下去的、颜色暗沉的眼窝,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皱巴巴的眼皮。
左眼则正常,但眼神浑浊,透着一种长期与危险电路打交道、见惯了各种惨剧后的漠然和深深的倦怠。
吴刚。独眼的电工。
他沉默地走到一台停转的、滋滋冒着电火花的旧电机旁,放下工具箱,开始检修。
动作熟练,但带着一种孤僻的、不愿与人交流的气息。
雨水打在他的安全帽和工装上,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盯着那些复杂的线路和元件,偶尔用扳手拧动一下,火花在他独眼前方闪烁。
第七站:医务室。
医务室在主楼一层,有独立的出入口。这里与其说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如说是处理“工伤”“意外”和“不听话者”的流水线。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血腥和绝望的气息。
即使在暴雨天,这里也偶尔有人出入。
我没有进去,而是选择了医务室斜对面一栋副楼的二楼走廊窗户。
从这里,能斜斜看到医务室的玻璃门和里面一小部分情景。
玻璃门上满是雨水的痕迹,里面人影晃动,看不真切。
郑秀兰,医务室,护士,代号“白兰”。
我耐心等待着。看到几个被打得头破血流的“猪仔”被拖进去,又看到几个面色惨白、挂着吊瓶、眼神空洞的人被搀扶出来。
进出的医护人员都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行色匆匆,表情要么冷漠,要么不耐烦。
直到一个身影的出现,让我目光一凝。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护士,身材适中,即使穿着宽松的白大褂,也能看出动作间的利落。
她没有戴口罩,露出一张清秀但没什么血色的脸,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似乎在为什么事情担忧。
她端着一个放着药品和纱布的托盘,快步从里面走到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
就在她站定的瞬间,我看到了她白大褂胸口口袋上方,用蓝色细线绣着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小的符号——
那似乎是一朵简化的兰花?
白兰?郑秀兰?
她站在那里,目光望向雨幕,眼神有些飘忽,不像是单纯的等待,更像是在……观察,在警惕。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托盘边缘,泄露出一丝内心的不安。
几秒钟后,一个满脸横肉的男医生骂咧咧地走过来,她立刻低下头,将托盘递过去,然后转身快步走回里面,身影消失在白色的帘子后面。
七个。齐了。
陈国华,何卫国,刘文静,赵志勇,周晓梅,吴刚,郑秀兰。
我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在各自的地狱角落里,以各自的方式,艰难地存在着。
暴雨依旧疯狂地冲刷着这片罪恶之地。
我缓缓离开观察点,身体因为长时间的潜伏和寒冷而僵硬麻木,但内心却燃起了一簇冰冷的、决绝的火苗。
找到了。下一步,是如何在不暴露自己、不连累他们的情况下,传递信息,建立联系,搞清楚“毁龙”行动的具体内容,然后……
并肩作战,或者,在必要的时候,成为他们最后的保障和后盾。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我必须先确定,林薇给我的这份“自由”,究竟是通往下一个陷阱的阶梯,还是……
一线真正的、可供利用的缝隙。
我拉紧湿透的冲锋衣,将帽檐压得更低,重新没入无边无际的雨幕之中,朝着主楼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七个刚刚被确认的、在暴雨中无声挣扎的暗影。
前方,是更加深不可测的迷雾和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