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一个羊肉汤摊前停了下来。
大铁锅架在炭火上,奶白浓醇的羊汤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腾腾。
姜长晟一听要十八文一碗,情绪忽然有些低落,小声喃喃:“原来……都涨到十八文了啊。”
而他心里头还在惦记着十六文一碗的羊肉汤。
若不是今天姜虞带他来,他怕是还一直停在那年的年关里。
“摊主,来四碗……”姜虞抬手一挥。
姜长晟急忙拉住她:“一碗就够了!大哥和三哥的,等临走时再买。”
“摊主,麻烦再多拿个碗。”
姜虞望着他,只见他用勺把一碗羊汤分成两份,推了一碗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姜虞,你也喝,这味儿闻着,跟我记忆里的差不多。”
姜虞有些不明所以,还想再说什么,姜长晟已经低下头,沉默又郑重地喝起了汤,嚼起了肉。
滚烫的水汽氤氲在他脸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原来,汤比他想象的还要醇香,肉也软烂入味。
原来,半碗羊肉汤,也能让人从胃里暖到心里。
若是当年,青瑶肯分他们每人一勺,是不是这件小事,就不会在心底藏这么久,成了一桩执念。
姜长晟有些唾弃自己。
“姜虞,我忽然觉得……我其实就是个小心眼。”
他吞吞吐吐,把心底那些连自己都觉得自私阴暗的念头,一点点说了出来。
“我对青瑶,是不是根本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好?”
“不然……她怎么会对姜家,对我们这一大家子,半点儿留恋都没有?”
姜虞一时无言以对。
善良的人还在一遍遍自责,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好、做得不够多。
可那个得了全部照拂的人,却心安理得享受着一切,还一味索取,甚至嫌姜家清贫,怨他们让自己受了委屈。
“不。”姜虞斩钉截铁,“你已经把你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全都捧到了她面前。”
“她不留恋,只能说明她没有良心,要么,就是本性如此。”
姜长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姜虞,我对不起你!我之前对你态度那么差,说了那么多难听话,就是因为她走之前让我答应她,只能有她一个妹妹,只能跟她天下第一好。”
“我舍不得她,就那么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还好你刚回来的时候也不是个东西,不然我哪还有脸吃你的、喝你的、花你的……”
摊主闻声看了过来,笑着打趣:“小兄弟,这汤是难喝哭了,还是想起啥心事,悲从中来啦?”
姜虞连忙开口圆场:“是好喝哭的,他惦记这一口,都惦记好些年了。”
摊主听了,乐呵呵地拿起大铁勺,在锅里搅了搅,又舀了勺汤,加进姜长晟碗里:“好喝就多喝点,这一勺算我的,不收你钱。”
“你也是来得巧了,赶明儿,就不卖这种冒着油花的羊汤了。天热了,喝的人越来越少。”
姜长晟抹了把泪,小声嘟囔了一句:“一个素未谋面的羊肉汤摊主,都比青瑶对我好……”
姜虞补了一刀:“以后你还会发现,她对你会更差。”
等宋青瑶得知,姜长晟再也不会对她百依百顺,反倒跟自己兄友妹恭、一心亲近,到时候不对姜长晟下狠手算计,都算良心发现了。
姜长晟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其实……我已经有预感了。”
瞧着姜长晟丧眉耷眼的可怜相,姜虞有些不忍心再往他心口上捅刀子了。
算了,让伤口先长一长,过些日子再捅也不迟。
姜长晟喝完羊汤,便去马车上取了两只粗陶碗,盯着摊主满满盛上,再拿干爽的大荷叶严严实实蒙住碗口,用草绳紧紧绕了两圈扎得牢靠。
他一手拎一碗,要给姜长澜和姜长嵘送去。
数日不见,姜长嵘糙了不少,也黑了不少。小买卖没有他想的那么好做,尤其是酒楼掌柜在暗地里使绊子,让他愈发举步维艰。
但他没怎么多愁善感,精气神儿依旧好得很。
接过汤碗,咕噜咕噜几口灌下去,又大口大口地吃起肉来。
“你们别替我操心。”
“那掌柜的手段我已经摸透了,这市集的门路也心里有数,对付的法子很快就想出来了。”
“别在这儿耗着了,赶紧给大哥送汤去。”
姜长嵘把空碗往姜长晟手里一塞,又满脸笑意地转头招呼起来往路人。
姜长晟把到了嘴边的那句“要不我去给酒楼掌柜的磕个头,求他高抬贵手”又默默咽了回去。
他有自知之明,这话要是说出来,三哥一巴掌就得拍在他脑袋上,说不定还会来一句:“反正你爱跪,就在这闹市上跪着吧,兴许有人瞧你可怜,赏你两个铜板呢。”
姜长晟想到这儿,连忙拉了姜虞一把:“走,赶紧走,汤放凉了就发腻不好喝了。三哥脑子灵光,用不着咱们俩操心。”
姜虞伸手指了指自己,一本正经:我也聪明。
姜长晟:……
言外之意,就他是个糊涂蛋。
……
给姜长澜送羊肉汤时,姜虞顺便将一半数量的虫白蜡递了过去。
姜长澜瞳孔微缩:“虫白蜡?”
“这可是非王侯巨富之家不可得的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姜虞叉着腰,抬头挺胸:“靠厚脸皮要来的。大哥放心用,别再让那油蜡熏坏了眼睛。”
姜长澜皱眉:“别嘴贫!长晟,你来说。”
“说实话!不然……”
姜长晟一个激灵,老老实实道:“是姜虞以前一心想抢人家正妻位置的年轻妇人给的。”
“给了整整一盒子呢。姜虞给家里留了几只,剩下的分了两份,给陈褚送了一份,另一半都在这里了。”
姜长澜听得云里雾里:“什么跟什么啊……”
姜虞瞪了姜长晟一眼:“就是有个出身不凡的贵妇人,来找我求诊。”
“我还得去趟医馆,就不在这儿耽搁了。”
“大哥,我先走了。”
姜长晟小跑着追了上去,留下姜长澜在原地喃喃自语。
一心想抢人家正妻位置的年轻妇人给的……
这……这不是情敌吗?抢的还是个有妇之夫!
“姜虞!”
姜虞已经坐在马车上,催着车夫快马加鞭离开了。
“大哥,那都是年少无知时的痴心妄想!”她探出头去,声音被春风吹得七零八落。
姜长澜气得在原地直跺脚。
敬安伯府好歹是勋爵之家,怎么教养姜虞的!
姜虞才刚及笄,她说的“年少无知时”,那不就是十来岁……
十来岁就想给人做继室!
不会教,就早点把人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