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散尽,花痴开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赌场中央。
这座赌场之大,超乎想象。穹顶高不可测,仿佛直通云霄;四周墙壁无限延伸,仿佛没有尽头。赌桌密密麻麻排列着,一眼望不到边。每一张赌桌上都有人在赌——牌九、骰子、扑克、麻将、轮盘,甚至还有他从未见过的赌具。
但最惊人的不是赌场的大小,而是那些赌客。
花痴开环顾四周,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了画像上的人——父亲花千手,正坐在一张牌九桌前,与人对弈。他看见了典籍中记载的传奇——“千王”沈万三,正摇着骰盅,姿态潇洒。他看见了传说中的人物——“赌圣”周通,正负手而立,观看一场牌局。
还有更多人——有的他认识,是百年前花夜国赌坛的风云人物;有的他不认识,但从衣着打扮看,来自更遥远的时代、更遥远的国度。
“这里就是天战境。”谢天机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所有曾经在赌坛留下传说的赌者,都会在这里留下一道投影。你可以与任何一人交手,也可以观看任何一场赌局。但记住——你只有三次挑战机会。三次败北,你将永远困在这里。”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三次机会。
他看向那些传说中的人物,目光缓缓扫过。沈万三,三百年前花夜国首富,以一手“乾坤挪移”闻名天下,传说能从必输之局中逆转乾坤。周通,两百年前的赌坛盟主,创下“九战九胜”的不败神话,后神秘失踪。还有“鬼手”柳三变,“铁算盘”钱四海,“无影骰”东方玉……
每一个,都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传奇。
他该选谁?
正思忖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犹豫什么?选最弱的那个?”
花痴开猛然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普通,衣着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绝对找不出来。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看穿一切。
“您是……”
“我?”中年男子笑了笑,“我也是这里的一道投影。活着的时候,他们叫我‘无名’。”
无名。
花痴开心中一震。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传说中花夜国赌坛最神秘的人物,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实面容,只知道他一生与人赌过九百九十九局,九百九十九胜,唯一一局平局,对手是谁无人知晓。
“前辈。”他躬身行礼。
“别客气。”无名摆摆手,“我在这里待了三百年,难得见到活人。来来来,陪我赌一局。”
花痴开一怔:“前辈,我只有三次机会……”
“知道知道。”无名笑道,“但我不会赢你。我只是想看看,能让谢天机那老家伙选中的人,究竟有什么本事。”
他说着,已经走到一张赌桌前坐下,拍了拍桌面:“来,坐。”
花痴开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
赌桌是空的,没有牌,没有骰子,没有任何赌具。
无名伸手在桌上一抹,桌面上忽然浮现出一行字:
“请选择赌具。”
花痴开看着那行字,忽然问:“前辈,在这里赌,有什么规矩?”
“规矩?”无名想了想,“规矩就是没有规矩。你想赌什么就赌什么,你想怎么赌就怎么赌。唯一的规矩是——你要赢。”
花痴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写下一个字。
“痴”。
无名看着那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是什么赌具?”
“这就是赌具。”花痴开道,“前辈,我赌您看不懂这个字。”
无名挑眉:“哦?”
他盯着那个“痴”字,看了很久很久。
“这是一个字。”他缓缓道,“‘痴’字,从疒从知,知亦声。本义是呆傻,迟钝。引申为痴迷、痴情、痴心……”
“不对。”花痴开打断他。
“不对?”无名皱眉。
“前辈看了半天,看的是这个字的形、音、义。”花痴开道,“但您没有看见这个字背后的东西。”
“背后的东西?”
花痴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个“痴”字。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抚摸一个活物。
“这个字,跟了我二十三年。”他轻声道,“我娘给我取名‘痴开’,是因为我爹‘千手’,合起来便是‘千手痴开’。但我小时候,真的痴。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哭,就像个傻子。”
“后来呢?”无名问。
“后来我师父告诉我,我不是痴,我是把所有的聪明都藏起来了。”花痴开笑了笑,“藏得太深,连自己都忘了藏在哪里。”
无名若有所思。
“再后来,我娘告诉我,我爹当年最爱说一句话——‘赌到痴时方为圣’。”花痴开继续道,“她说,我爹一辈子追求的就是这个‘痴’字。不是呆傻的痴,是痴迷的痴,是忘我的痴,是把整个人都投入到赌局中、忘记输赢忘记生死忘记一切的痴。”
他看着无名:“前辈,您现在看懂了吗?”
无名沉默良久。
忽然,他笑了。
“有意思。”他站起身,对花痴开郑重行了一礼,“多谢赐教。这一局,我输了。”
花痴开连忙还礼:“前辈言重了。这不是赌局,只是……”
“就是赌局。”无名打断他,“你用你的道,破了我的眼。我看字二十年,从未想过字背后还有东西。这就是我的输。”
他拍了拍花痴开的肩膀,身影开始变淡:“去吧,孩子。记住,后面的对手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他们会用尽全力赢你,甚至会不择手段。你要想赢,就得比他们更……痴。”
话音落下,无名的身影彻底消散。
花痴开站在赌桌前,久久不动。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传说中的人物。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犹豫。
他走向一张牌九桌。
桌旁坐着的,是父亲——花千手。
“爹。”他轻声道。
花千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复杂。那是父亲看儿子的目光——有骄傲,有愧疚,有不舍,也有一丝……期待。
“你来了。”花千手道。
“我来了。”
“想跟我赌?”
“想。”
花千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在天伦境看到的一模一样。
“好。”他伸手一指桌面,“牌九,三局两胜。敢不敢?”
花痴开在他对面坐下:“敢。”
两人开始洗牌。
花千手的洗牌手法,花痴开从未见过。那双手仿佛不是手,而是两只蝴蝶,在牌面上翩翩起舞。每一张牌在他指间滑过,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
“这是千手观音的第六式——‘天花乱坠’。”花千手一边洗牌一边道,“当年你师祖教我的时候说,这一式练到极致,可以让对手看花眼,以为有无数张牌在飞。”
花痴开目不转睛地看着,忽然问:“爹,您当年为什么要学赌?”
花千手的手微微一顿。
“为什么?”他想了想,“因为我穷。穷得连饭都吃不起。”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花千手笑了笑,“后来赌着赌着,就不只是为了饭了。开始是为了赢,为了名声,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强。再后来,是为了你娘。”
他看向花痴开,目光温和:“你知道吗,我第一眼看见你娘的时候,正在跟人赌一局生死局。她站在人群里,穿一身青布衣裳,跟那些花枝招展的贵妇人比起来,简直像个丫鬟。但我就是看见她了。一眼就看见了。”
花痴开静静地听。
“那一局,我本来要输的。”花千手继续道,“对手比我强,牌比我好,我撑不过三把。但就在看见你娘的那一刻,我忽然不想输了。我不想让她看见我输。于是我用了那一招……”
“哪一招?”
花千手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将洗好的牌推到他面前:“你先抓。”
花痴开低头看牌。
四张牌,二二六,二三三,四四六,五六六。
他微微皱眉。
这牌……太好了。好到不像是真的。
“你出千?”他抬头看向父亲。
花千手大笑:“你看出来了?”
“爹,您……”
“傻孩子。”花千手摇头,“这不是千。这是‘心意’。我刚才洗牌的时候,一直在想你。想你从小到大吃过多少苦,想过多少次我,想你现在是什么样子。这些念头,都留在牌上了。”
花痴开怔住。
“赌局上,真正的高手不是靠手法赢的。”花千手轻声道,“是靠心意。你的心意强,就能影响牌,影响骰子,影响一切。当年我遇见你娘的那一刻,心意强到了极点,所以本来要输的牌,硬生生赢了。”
他伸出手,将自己面前的四张牌翻开。
一二三,一四六,二三五,一一四。
极烂的牌。
“您……”花痴开说不出话来。
“这一局,我让你。”花千手笑道,“不是因为我是你爹,是因为你的心意比我强。你心里装着你娘,装着你师父,装着你的朋友,装着二十三年所有的苦和甜。而我心里,只有你娘。”
他站起身,绕过赌桌,走到花痴开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痴儿,爹教不了你什么了。你已经比爹强了。”
花痴开抬头看他,眼眶发红。
“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花千手的神情变得郑重,“天战境最后一关,不是跟我赌,也不是跟那些传奇赌。是跟一个你最想不到的人赌。”
“谁?”
花千手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远处。
花痴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座巨大赌场的最深处,有一张孤零零的赌桌。桌旁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
“那个人是谁?”他问。
花千手沉默了一下,轻声道:“你自己。”
花痴开浑身一震。
“去吧。”花千手轻轻推了他一下,“打完这一局,还有最后一关。记住,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怕。你是我的儿子,你娘的儿子,夜郎七的徒弟。你骨子里流的,是赌徒的血。”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爹!”花痴开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花千手的笑容,在消散前最后定格。
“痴儿,替爹好好活着。”
花痴开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向赌场深处走去。
那张孤零零的赌桌越来越近。
桌上坐着的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清晰。青布长衫,束发,肩膀微宽,身形……
花痴开走到桌前,在那个人的对面坐下。
那个人抬起头。
花痴开看见了——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嘴角弧度,甚至连眼神都一样——木讷中藏着锐利,平静中藏着锋芒。
“你终于来了。”那个人开口,声音也和他一模一样。
花痴开盯着他:“你是谁?”
“我是你。”那个人笑了笑,“也是‘痴’。”
“什么意思?”
那个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桌上的赌具。
那是一副扑克牌。
“来,赌一局。”那个人道,“赢了,你就明白一切。输了,你就永远留在这里,陪我。”
花痴开看着那副牌,沉默片刻,忽然问:“赌什么?”
“赌你能不能再‘痴’一次。”
“再痴一次?”
“你从小装痴,装了二十年,装到后来,连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痴还是假痴。”那个人道,“但你有没有想过,真正的‘痴’,不是装的,也不是不装的。真正的‘痴’,是当你完全忘记自己在赌什么的时候,你才能看见赌的真谛。”
花痴开若有所思。
那个人开始发牌。
一人一张,一人一张,直到每人五张。
花痴开拿起自己的牌,看了一眼。
很差。非常差。几乎是必输的牌。
他看向对面那个人。那个人也在看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知道我手里是什么牌吗?”那个人问。
花痴开摇头。
“那我告诉你。”那个人将牌翻开。
五张牌,同花顺,最大的那种。
花痴开瞳孔微缩。
“你输定了。”那个人笑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忘了输赢。”
花痴开怔住。
“赌到痴时方为圣。”那个人轻声道,“你爹说的。什么叫‘痴’?痴就是忘了自己。忘了自己在赌,忘了自己是赢是输,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当你完全忘记这一切的时候,你才能看见牌的本质。”
他盯着花痴开,一字一句道:“你敢吗?”
花痴开沉默。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牌,又抬头看着对面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良久,他忽然笑了。
“有什么不敢?”
他闭上眼睛。
不再看牌,不再看对手,不再想输赢,不再想生死,不再想母亲、师父、朋友,不再想父亲、仇人、天局……
什么都不想。
他把自己放空。
放空到极致。
忽然,他“看见”了。
看见的不是牌,不是赌桌,不是赌场。看见的是无数条线,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延伸到无穷远处。每一条线都代表一种可能,每一个交点都代表一次选择。
他的牌是差,但那条差牌的线,连着无数条分支。有的分支通往输,有的分支通往赢,有的分支通往平局,甚至有的分支通往根本不在输赢之内的结果。
他看见了对面那个人的牌——同花顺。但那条同花顺的线,也连着无数条分支。有的分支通往赢,有的分支通往输,有的分支通往……
他睁开眼睛。
“我看见了。”他轻声道。
对面那个人看着他,目光复杂:“看见什么?”
“看见我们不是两个人。”花痴开道,“是一个人。你是过去的我,我是现在的我。这一局,不是我在跟你赌,是现在的我在跟过去的我赌。”
那个人沉默。
“过去的我,装了二十年痴,把自己装得面目全非。”花痴开继续道,“但过去的我忘了,真正的痴,不是装出来的,是本来就有的。我生下来就痴,那是娘给我的。我长在大学会装痴,那是师父教的。但现在,我不用装了。”
他站起身,伸出手。
“过去的我,谢谢你陪了我二十三年。但现在,我要走了。”
对面那个人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你真的要走?”
“真的要走了。”
“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知道。”
“那……”那个人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替我好好活着。”
花痴开笑了。
那笑容,纯净得像一个孩子。
刹那间,对面那个人的身影开始变淡,最后化作点点光芒,融入花痴开体内。
花痴开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暖流流遍全身。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赌场消失了,那些传奇人物消失了,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站在虚空中。
面前,是一扇门。
门楣上写着三个字:
“开天境”。
身后,传来谢天机的声音:
“孩子,你终于走到这里了。推开这扇门,你就能看见一切的真相。但你要想清楚——看见之后,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花痴开没有回头。
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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