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夜,齐云萧终于被他爸妈一通电话,暂时叫了回去。
他挂了电话,走回屋里,收拾行李。
裴怡没有去送他。
裴怡心里还是想着她妈的。
那根脐带剪断了二十六年,还是连着。
她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她妈发的那条“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死给你看”,她当时没有回。
她开始打字。
罗桑从外面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他不知道她在给谁发消息,只看见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动着。
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嘴唇,一会儿又停下来盯着屏幕发呆。
那副认真的样子,像极了那些在深夜里,给暗恋对象编辑长文的少女。
他的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警铃大响。
他以为她,又是在给哪个不要脸的臭男人当舔狗。
裴怡并没有注意到罗桑。
她沉浸在自己的文字里。
那些字从她心里涌出来,像水从泉眼里往外冒,拦都拦不住。
她写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又划,光标闪了又闪。
最后她停下来,把那些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没有删,按了发送。
消息转了一圈,发出去。
对话框里多了一长串绿色的气泡。
密密麻麻的,像一列开往远方的火车。
罗桑一开始没看到微信备注名,就看到裴怡在那里,吭哧吭哧埋头苦写狂打字。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来。
站在她身后,低头偷看她的手机屏幕。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备注名——
妈妈。
真相大白。
微信洋洋洒洒写了拢共一千多字。
要知道番茄知名作家藏舟渡写的小说,一章节也就两千多个字。
还要绞尽脑汁才想得出来。
裴怡从来没有写过这么长的东西,跟小学生写作文似的。
她不是那种善于表达的人。
她更习惯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吞进肚子里。
用笑盖住,用沉默藏好。
可这一次,她写了。
不是为了让她妈原谅她,不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
只是想把那些压了很久的东西倒出来,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裴怡追求的从来不是当下的快感。
她追求的是一种在体内横冲直撞的生命力。
像野草,烧了还会长。
像河水,冻了还会流。
当所有人都被驯化成了温顺家禽,她则要变成荒野上那最后的一声狼嚎。
不是因为她比别人勇敢,是因为她比别人更怕归顺。
她决定留下来陪他们一起过年。
倒不是一时冲动。
第二天一早,三兄弟准备开摩托车去另一个牧区找他们阿姐。
不是亲姐,是表姐,老父亲哥哥的女儿。
她嫁到了隔壁牧区,离这里有几十公里,骑摩托车要一两个小时。
路不好走,弯多,坡陡。
冬天路面还有暗冰。
三兄弟站在院子里,商量着谁带裴怡。
平措说,我带,我车技好。
多吉说,我带,我后座垫了棉垫,坐着舒服。
罗桑没有说话,只是靠在矮墙上,手插在口袋里。
看着他们两个争得面红耳赤。
平措转过头,看了罗桑一眼。
“大哥,你带也行,你车技最好。”
罗桑摇了摇头,“我猜她不会坐摩托车的。”
啥意思???
三个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平措说,“那石头剪刀布?谁赢了谁带。”
多吉点了点头,把手背在身后,都准备好了。
罗桑没招,也跟着把手伸出来。
此时裴怡从屋里走了出来。
“我坐三轮车。”她说。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厚实的羽绒服。
领口围着一圈毛茸茸的毛,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我要坐三轮车。”她又说了一遍,
“罗桑你去开一辆电三轮。”
还指挥上了。
三兄弟面面相觑。
家里没有电三轮。
要是普通三轮车,这些路程估计脚都蹬废了。
罗桑转身,去隔壁借电三轮了。
不一会儿他就借来了。
蓝色的,车厢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蜷在里面。
铁皮的车厢被太阳晒得发白,边角有些生锈,轮子上的泥还没干。
裴怡爬上去,坐在车厢里,背靠着围栏,面朝车尾。
她像个乖巧的猪仔,一动不动地蜷缩着。
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用手拢了拢,没用,又散了。
于是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条花围巾。
土里土气的,红底黄花,边角还起了毛球。
她把围巾包在头上,在下巴底下打了个结。
像那些当地农村妇女一样,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的脸被围巾遮住了大半,只看见两道弯弯的眉毛和一双亮亮的眼睛。
风再大,此刻也吹不动了。
乍一看,确实很像融入当地藏区生活,嫁过来的妇女。
这下可把三兄弟给想美了。
不过,她脸上倒是没有久居高海拔的那种高原红。
她的皮肤还是白白的,嫩嫩的,滑滑的。
像一朵被移栽到高原上的花,开在风里,还没被吹蔫。
多吉和平措两人不知道什么毛病,为了能多看裴怡正脸两眼,非要跟在罗桑三轮车后面骑摩托。
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只护食的鹰。
不肯飞到前面去,也不肯落在后面很远。
罗桑开着三轮车,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两个跟在后面的弟弟。
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无奈,又很宠。
裴怡此刻又想起了《从你的全世界路过》里头,燕子和猪头的故事。
那个火遍全抖音、惨遭一众网友荼毒的片段,在脑子里自动播放起来。
“还会再见吗,燕子?”
“再见的时候你要幸福,好不好。”
“燕子,没有你我怎么活啊,燕子——”
那声音在她脑子里回荡着。
既好笑,又心酸。
她想起那个在雨里追着出租车跑的猪头。
她靠着三轮车的围栏。
看着前面那条弯弯曲曲的土路,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草场,看着远处那些沉默的、不会说话的山。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人短短一生,放弃什么都没有错。
燕子没有错,猪头也没有错。
一个想飞,一个想留。
谁也没有对不起谁,
只是不合适。
裴怡感觉屁股都要坐烂了的时候,终于到了。
她从三轮车上爬下来,腿麻了,站不稳,踉跄了一下。
罗桑伸手扶住她,他的手扣在她胳膊上,稳住了。
她站在地上,跺了跺脚,等那股麻劲儿过去。
抬起头,看见一座碉房,比罗桑家的小很多。
但也是石头垒的,方方正正的,窗户很小。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头发很长,编成一根粗粗的辫子垂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