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皮肤被晒成了深棕色,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可她的五官很深,鼻梁高挺。
眉骨突出,眼窝凹进去,藏着一双黑亮的眼睛。
那种好看不是精致的好看,是一种被风沙打磨过的、粗粝的、像石头一样的好看。
她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一个孩子,身边还围着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
大的十来岁,小的似乎还在吃奶。
裴怡不喜欢小孩,她有密集小孩恐惧症。
阿姐看见三兄弟,热情招呼。
她摆摆手,喊了一声。
藏语,裴怡听不懂。
但她听出了那声音里的亲热,是那种只有家人才会有的、不需要客套的亲热。
阿姐有三个老公。
这是平措在路上闲聊,就告诉裴怡的。
他说的时候,淡定极了。
平时两个老公出去务工赚钱,一个留下来陪她一起照顾孩子。
他们一共生了六个孩子。
大的已经上学了,小的刚出生不久。
孩子们统一管大哥叫阿爸,管二老公、三老公叫叔叔。
当地确实也有一妻多夫的风俗。
没有人觉得奇怪,没有人觉得不对,没有人觉得一个女人有三个老公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们都是一家人。
过日子,生孩子。
在这片高原上,像那些草一样。
一茬一茬地长,一茬一茬地活。
可能是高原紫外线很强的缘故,阿姐三十五岁,皮肤却晒得有些显老。
她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额头和眼角都有深深的纹路。
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纹路挤在一起。
伺候三个男人,裴怡感觉这也不是什么好差事。
换做是她,身心都受不了。
阿姐抱着孩子的姿势很熟练。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胸口,呼吸一深一浅的,像一只安静的小猫。
好在阿姐五官深邃好看,几个孩子也随了她。
大女儿梳着两根辫子,眼睛大大的,睫毛翘翘的,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二儿子皮肤黑黑的,瘦瘦的,像一根被风吹得,更有韧劲的小草。
老三是个男孩,虎头虎脑的,在院子里追着鸡跑。
老四、老五、老六还小。
围着阿姐的腿转来转去,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
平措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防晒霜,塞到阿姐手里。
是县城大商场买的,防晒指数50加。
瓶身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
他用藏语说了一句什么,裴怡没听懂。
但她看见阿姐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被点着了的灯。
她把防晒霜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拧开盖子,闻了闻。
似乎十分开心。
多吉从背包里掏出一副新的藏式耳环。
银制的,坠着一颗绿松石。
小小的,圆圆的,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耳环的做工很精细,银丝扭成细细的麻花,一圈一圈地缠着,宛如一朵朵格桑花。
他把耳环递到阿姐面前,阿姐接了过去。
然后她把耳环戴上,对着门口那块破了一角的镜子照了照。
又伸出手,摸了摸垂下来的那颗绿松石,指尖在那抹绿上停了一会儿。
她转过头,用藏语说了一句什么。
多吉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像个孩子。
只有大哥罗桑,是真的啥也没有带。
他站在一旁,假装两手插袋,谁也不爱。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藏不住的、像小孩子被其他人比下去了的窘迫。
他感觉自己被两个弟弟背刺了。
说好的一起空手来?
结果一个带了防晒霜,一个带了耳环。
只有他,真的两手空空。
像那个忘了带作业的学生,站在讲台前面,等着老师批评。
裴怡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条围巾。
不是那条包头的花围巾,是一条新的,深蓝色的,羊绒的,软软的。
摸起来像小羊的耳朵。
她走到阿姐面前,把围巾递给她。
阿姐接过去,在脖子上围了一圈,又围了一圈。
围巾太长,多出来的部分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裴怡让罗桑翻译成藏语告诉他阿姐,这个就是罗桑给她带的礼物。
罗桑没想到裴怡会替他解围,特别感动。
哎,有时候男人也挺好哄,挺好骗的。
裴怡现在觉得,男人就像兰花温室。
需要精准控制温度、湿度,以及每天定时进行“我爱你”的言语光合作用。
给男人打一巴掌再给一颗枣,
他们就会还你一个完全信任你,亮晶晶的眼神。
阿姐用藏语回应了一句什么,裴怡听不懂,应该是感谢的话。
结果平措贼兮兮翻译过来了,
“阿姐说你三个老公都长得一表人才呢,说你将来一定过得很幸福。”
裴怡沉默了,看来是被阿姐误会了,但她也懒得解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三兄弟心里,此时可是各怀鬼胎。
阿姐招呼他们进屋。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被窗帘遮住了一半。
地上铺着羊毛毯子,颜色已经褪了,边角起了毛球。
火塘里烧着牛粪,火苗不大,但很暖。
把整个屋子烘得像一只巨大的烤箱。
几个孩子围着火塘坐着,小的趴在毯子上,大的靠在墙边。
眼睛亮亮的,看着这些从远处来的客人。
阿姐从厨房里端出一大盆牦牛火锅。
牦牛火锅端上桌时,汤底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像高原湖泊上被风吹皱的粼粼波光。
大片的牦牛肉沉在汤里。
夹起一片,肉质紧实却鲜嫩。
咬下去的瞬间,肉汁在齿间迸开。
带着青草和雪山的清冽气息,仿佛把整片高原都吞进了肚子里。
配菜里的土豆和萝卜吸饱了汤汁,软糯绵密,入口即化。
而那碗酸奶皮子,厚厚一层浮在浓稠的酸奶上。
用勺子轻轻一舀,奶皮颤巍巍地晃动。
送入口中,醇厚的奶香瞬间漫开,酸甜交织。
滑过喉咙时留下一层绵密的余味,像高原上的风,来过便再难忘。
平措和多吉盘腿坐在毯子上,阿姐给他们倒酥油茶。
金色的壶嘴冒着热气,茶汤倒进碗里,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的浪花。
罗桑知道裴怡吃不惯主食糌粑,所以给她盛了一碗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