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南华香江商人协会正式挂牌成立。
会长是万先生，可真正管事的是副会长胡德茂，升龙城人。
在升龙做了五年建材生意，人脉广，办事稳，被众人推举出来主持日常工作。
协会成立不到一周，报名加入的南华商人已经超过五十家。
协会的办公室在湾仔一栋三层楼房里面。
楼下是房东开的间茶餐厅，胡德茂把整层都租了下来，打通了隔断，摆了十几张办公桌。
墙上挂着一幅南华地图，旁边贴了一张《南华工业品对港出口目录》。
五金、建材、塑胶花、纺织品、电子元器件，分门别类，密密麻麻。
每一行后面都注明了“可对接厂家”和“参考价格”。
三月初，南华商务部新出的政策——鼓励南华工业品出口，简化报关手续，给予运费补贴。
协会的作用就是把南华的厂家和香江的买家撮合到一起，中间抽成极低，几乎不赚钱。
胡德茂的原话是：“不赚钱，赚的是市场。”
上午十点，人陆续到了。
大多是南华在香江的商人，广肇商会的、潮州商会的、福建商会的、客家商会的，各路都有。
大家聚在办公室里，交换名片，打听行情。
“老陈，你的五金厂这个月出了多少货？”
“三个柜，下个月还能再加两个。香江这边的客户认南华货，便宜嘛。”
“塑胶花呢？升龙那边压价压得厉害。”
“压价是压价，但量大了。我去年从升龙进了五十万枝，全卖光了。今年准备翻一番。”
胡德茂正跟一个做纺织品的老乡说话，楼梯口上来一个人。
这人三十岁左右，穿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面相看起来很斯文，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在墙上那幅南华地图上停了一下。
“请问，这里是南华香江商人协会吗？”他的语气带着一点潮汕口音。
门口负责接待的年轻人迎上去：“是，先生是来入会的？”
“我想问一问入会的条件。”
年轻人从桌上拿起一份登记表：“需要南华籍贯，或者在香江有南华资本背景的公司。”
“我是香江本地人，长江工业，李家成。”
年轻人没听过这个名字，客气地说：
“李老板，不好意思，协会的规定是只接受南华籍商人入会。
这是长安总会的章程，我们只是照章办事。”
李家成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失望。
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年轻人的肩膀，落在办公室里那些南华商人身上。
三五成群，说笑着，交谈着，气氛热络。
胡德茂注意到门口的动静，走过来打招呼。
“这位是？”
“胡会长，这位是长江工业的李老板。”年轻人介绍。
李家成伸出手：“胡会长，久仰。”
胡德茂跟他握了握，客气地说：“李老板做哪一行？”
“塑胶花，长江工业，在香江做了八九年了。”
胡德茂客气地点了点头，他确实没怎么听说过这个牌子。
在香江本地，塑胶花做得最大的是几家洋行代理的日本货和意大利货。
本地厂家中长江工业算是有名的，但放在升龙城，二流水平。
“李老板今天是来——”
“想问问能不能加入协会。”李家成说，语气很坦然，
“我们做塑胶花的，原材料和机器很多从南华进。听说协会可以帮忙对接厂家，想来看看。”
胡德茂笑了笑，摇了摇头：“李老板，不是我不帮忙。协会的章程写得很清楚，会员必须持有南华国籍。
这个不是我们香江分会能改的，你要是想跟南华的厂家做生意，我可以帮你介绍，不用入会也能做。”
李家成没有纠缠，点了下头：“那麻烦胡会长了。改天我登门拜访。”
“客气了。来了就是朋友，喝茶不？”
李家成摆了摆手，说自己还有事，转身走了。
胡德茂没在意，继续招呼其他人。
李家成走出那栋楼房，站在湾仔的街上，抬头看了一眼招牌。
楼下车水马龙，电车叮叮当当地从他面前驶过，行人匆匆，没有人在意这个站在街边的年轻人。
他站了片刻，转身往码头方向走。
长江工业的厂在港岛北角，说是厂，其实是租的一层旧厂房，机器设备挤在一起，工人在里面转身都困难。
去年塑胶花行情好，订单铺到欧洲，厂子满负荷运转了一年，终于赚了钱——营业额破了千万，纯利过百万。
“塑胶花大王”的名头就是那时候被人叫开的。
李嘉诚自己知道，这个“大王”是香江的，出了香江，没人认。
三月初南华那批塑胶花进港的时候，他就去看过。
质量不比他的货差，价格便宜两成。
当时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南华那么多塑胶花厂，每家都这个价，他的货还怎么卖？
妻子庄月明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怎么了？不是去南华商会了吗？”
李家成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庄月明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相识这么多年，她太了解他了。
“不让入会？”她问。
“我没有资格。”李家成放下茶杯，“他们只收南华籍的，我是香江人。”
庄月明愣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月明，我想去南华。”
“去南华？出差？”
“不是出差。”李家成说，“移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庄月明看着他，没有惊讶。
她嫁给他的时候就知道，这个男人不会一辈子窝在香江。
“为什么？”
李家成走回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今天在商会那边，我看到了他们的出口目录。五金、建材、塑胶花、纺织品、电子元器件——全有。
南华自己产的，价格比香江批发价便宜两到三成。
光塑胶花，升龙城就有一百三十多家厂，规模最大的那几家，一个月能出几百万枝。
我们一个月才六十万枝，差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香江的市场就这么大。南华的货进来了，本地厂怎么活？
日本货贵，意大利货也贵，拼价格拼不过南华。
再过两年，香江的塑胶花市场还有多少是我们的？”
庄月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所以你想到南华去开厂？”
“对。”李家成说，“升龙城工业区成熟，原材料不用进口，从本地厂家拿就行。
人工比香江便宜，地价也便宜，关键是市场大。
南华自己就有几千万人，升龙、西贡、长安、曼谷，哪个城市不比香江大？
我们在香江做到头了，在南华才刚刚开始。”
他心中还有个感觉没说出来，今天在商会门口，他听到那些南华商人聊天，语气里带着一种香江人没有的“神气”。
年初香港事件，南华为了几十个老百姓，断供、发最后通牒、军舰出动，逼得港英政府低头道歉。
这种国家，你在他地盘上做生意，谁敢欺负你？
庄月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
“你想好了？”
“想好了。”李家成说，“香江太小了。我今年三十岁，还来得及。”
他握住妻子的手。
“我在南华那边有几个做贸易的朋友，先问问移民的手续怎么办。
然后把厂里的业务理一理，能搬的设备搬过去，搬不动的处理掉。”
庄月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周吗？我家成啊。想问你一件事——南华那边的移民手续，怎么办理？”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李家成听着，不时点头。
“好，好，我知道了。麻烦你帮我问问。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庄月明端着一碗汤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先吃饭，别想那么多。”
李家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笑了笑。
“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