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四年,六月二十。
少室山。
常昀到少林寺的时候,天刚亮。晨雾还没散,贴着山脚飘,像一层薄纱。山门紧闭,门口没有知客僧,没有扫地僧,只有两棵古松,一左一右,像两个守门的巨人。松树的枝干虬曲,树皮斑驳,不知道活了多少年。
常昀牵着马,站在山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喊人,只是站着,等。他知道,里面的人知道他来了。他们不开门,是在等。等他敲门,等他喊人,等他低头。他不会低头,也不会敲门。他只会等。等他们开门,等他们出来,等他们请他进去。
雾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山门上,照在古松上,照在常昀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像一条黑色的带子。
他站了大约一个时辰,腿没有麻,腰没有酸,脸上没有不耐烦的表情。他只是站着,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尊雕像。门终于开了。
开门的不是知客僧,是达摩院首座了因。了因是个五十多岁的僧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他的脸很黑,眉毛很粗,眼睛很大,瞪着常昀,像两盏铜铃。他是大宗师巅峰,半只脚踏入天人境,在少林寺里,除了方丈了然禅师,就数他最能打。
“镇北侯,方丈有请。”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常昀点了点头,把马拴在古松上,迈步走进山门。了因走在他前面,步子很大,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常昀走在他后面,步子不大,声音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前院,穿过大雄宝殿,穿过藏经阁,到了后山。后山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石塔,塔不高,只有三丈,塔身刻满了经文,密密麻麻,看不太清。石塔前面,站着一个老僧。老僧很老,比张三丰还老。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凹进去,眼眶发黑,嘴唇发紫,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又像是很久没有吃过饭。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僧袍,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枯树,随时会倒下,可他没有倒。他站得很稳,稳得像山。
了然禅师。少林寺方丈,天人境初期,活了一百八十多岁,在江湖上名声极大。他不如张三丰有名,不如刘伯温有才,不如朱元璋有权,可他是少林寺的方丈,是天下武林的泰山北斗。他不需要有名,不需要有才,不需要有权。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没人敢动少林。
常昀走到他面前,站住。两人对视了一瞬,了然禅师的目光很平和,平和的像一潭死水,可常昀从那潭死水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善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打量。了然禅师在看他,看他的修为,看他的气度,看他的心境。
“镇北侯,请坐。”了然禅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常昀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已经凉了,没有热气。了然禅师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常昀,一杯自己端着。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常昀。
“你来找我,想问什么?”
常昀沉默了一瞬:“晚辈想问,什么是禅?”
了然禅师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远处的山。山很青,云很白,天很蓝。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看着常昀。
“禅,是心。”
常昀愣了一下:“心?”
“心静,则禅生。心动,则禅灭。你心不静,问什么都没用。”
常昀沉默了。他知道了然禅师说得对,他心不静。从草原回来,他的心就没静过。他杀了一百多万人,灭了北蛮,亡了突厥,清了朝堂,压了江湖。他做了很多事,可他的心,一直没有静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静不下来,也许是因为杀的人太多,也许是因为走的路太远,也许是因为想的事太杂。他需要静下来,可他静不下来。他只能来找了然禅师,问他怎么才能静下来。
“怎么才能静下来?”常昀问。
了然禅师看着他,看了很久。“打一场。”
常昀愣了一下:“打一场?”
“打一场,就知道了。”
了然禅师站起身,走到空地中央,转过身,看着常昀。他的僧袍被风吹动,猎猎作响。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可那火里面,没有杀意,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挑战。
常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站住。两人相距不过三丈,面对面站着。风从山涧里吹过来,吹动他们的衣袍,吹动他们的头发,吹动地上的落叶。了因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脸色很平静。他知道方丈要做什么,不是要杀常昀,也不是要伤常昀,是要搓一搓他的锐气,打击一下他的武道之心。常昀太顺了,从北打到南,从南打到北,从草原打到山林,从山林打到京城。他没输过,没败过,没吃过亏。他需要输一次,败一次,吃一次亏。不然,他的武道之心会出问题。不是骄傲,是迷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为什么要杀,为什么要走。他需要一个人,让他停下来,想一想。
了然禅师抬起手,一掌拍过来。掌很慢,慢得像乌龟爬,可常昀感觉到了那一掌的威力。不是力量,是意境。那一掌里面,藏着禅意,藏着慈悲,藏着天地。常昀没有躲,也没有挡,站在那里,硬挨了一掌。掌落在胸口,不重,可常昀觉得胸口一闷,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他后退了一步,站稳了,看着了然禅师。
“再来。”了然禅师的声音很轻。
常昀没有说话,拔出破虏刀,一刀劈过去。刀很快,快得像闪电,可了然禅师躲开了。他侧身一让,刀从他身边劈过去,劈在空气中,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了然禅师没有还手,只是躲,躲得很轻松,像是在散步。常昀一刀接一刀地劈,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可每一刀都劈空了。了然禅师像一片落叶,飘来飘去,怎么也劈不中。
常昀停下来,看着了然禅师。他的呼吸有些急,额头上有汗,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累,是急。他急了,因为他劈不中。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站在那里,可你一刀劈过去,他就不在那里了。你劈左边,他去了右边。你劈右边,他去了左边。你劈中间,他去了上面。你劈上面,他去了下面。他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你的刀,很快。”了然禅师的声音很轻,“可你的心,太急。急则乱,乱则错,错则败。你心不乱,没人能躲开你的刀。”
常昀沉默了。他知道了然禅师说得对,他的心太急了。急着杀人,急着灭国,急着回家,急着找答案。他什么都急,什么都想快点做完。可他忘了,有些事,急不来。杀人,灭国,回家,找答案,都需要时间。他急也没用。
“再来。”常昀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一刀劈过去。这一刀不快,也不狠,可了然禅师没有躲开。他站在那里,硬挨了一刀。刀落在肩上,划破僧袍,划破皮肉,血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裳。了因的脸色变了,想冲上来,被了然禅师抬手制止了。
“这一刀,很好。”了然禅师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你的心静了。心静,刀就准。刀准,就能伤人。”
常昀收刀入鞘,看着了然禅师。他的肩还在流血,可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喊疼,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松树。
“晚辈输了。”常昀单膝跪地。
了然禅师摇了摇头:“你没有输,我也没有赢。我们只是在打,不是在争。争才有输赢,打没有。”
常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雾气,可了然禅师看见了,觉得这孩子笑得很舒心。
“晚辈受教了。”
了然禅师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石塔前,坐下来,闭上了眼睛。常昀站起身,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了因走过来,低声道:“侯爷,方丈的伤——”
“不碍事。”了然禅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
了因不敢再问了,退到一边。常昀站在那里,看着了然禅师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僧,比他想的要厉害得多。不是武功,是心境。他的心境,像一面镜子,照出常昀的浮躁,照出常昀的急切,照出常昀的迷茫。常昀需要这面镜子,照一照自己,看一看自己,想一想自己。
“晚辈告辞了。”常昀抱拳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身后,了然禅师坐在石塔前,一动不动,像一尊佛像。
常昀下了少室山,骑上马,往南走。他要去峨眉山,找清玄师太。他要去问她一个问题,一个他在少林寺没问完的问题。什么是禅?了然禅师说是心。可心是什么?他不知道。他要去问清玄师太,也许她知道,也许她不知道。可他必须去问,因为不问,就永远不会知道。
马走得不快不慢,常昀骑在马上,看着天边的云。云很薄,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拉了拉缰绳,马加快了脚步。他要赶在天黑之前,找到住的地方。不然,就要露宿荒野了。他不怕露宿,可他怕马受不了。马跟了他好几年,从北到南,从南到北,从草原到山林,从山林到京城,从京城到青田山,从青田山到武当山,从武当山到少林寺。他走到哪儿,它就走到哪儿。不离不弃。他不能亏待它。
天黑的时候,常昀到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几家店铺,已经关门了。只有一家客栈还开着门,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光昏黄,照着门前的青石板路。常昀下了马,牵着马走过去,把马拴在门前的柱子上,推门进去。客栈里很冷清,只有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揉揉眼睛,看见常昀,连忙站起来。
“客官,住店?”
常昀点头。
“几位?”
“一位。”
掌柜应了一声,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带常昀上了楼。楼上的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掌柜点着了,屋里亮了起来。
“客官,要不要吃点东西?”
常昀点头。掌柜下去了,不一会儿,端了一碗面上来。面是素面,没有肉,只有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常昀接过碗,吃了起来。吃完了,把碗放在桌上,擦了擦嘴。
“掌柜的,这里离峨眉山还有多远?”
掌柜愣了一下:“客官要去峨眉山?”
常昀点头。
“从这里往南走,大约八百里,就到了。”
常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掌柜拿着碗,退了出去。常昀关了门,脱了靴子,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见了刘伯温,见了张三丰,见了了然禅师。他还要见清玄师太,还要见其他人。他不知道见了他们,能不能找到答案。可他必须去找,因为他不找,就永远不会知道。他不想糊里糊涂地活着,他想明明白白地活着。哪怕活不明白,也要知道为什么活不明白。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床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常昀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他没有做梦,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