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四年,八月十五,中秋节。
应天府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宫里的宴会散了,文武百官各自回家,街上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缩着脖子,在墙根底下走,梆子声一下一下的,在雨里传不远,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
常昀没有去赴宴。他告了假,说身体不适。朱元璋准了,还让太医来看了。太医说没什么大碍,就是累,需要静养。朱元璋让人送来一堆补品,人参、鹿茸、灵芝,都是上好的,装在锦盒里,堆了半张桌子。
常昀看了一眼,让萧战收起来,拿去给玄甲龙骧卫的伤兵用。他不缺这些东西,也不需要。他需要的是时间,是安静,是没有人打扰。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兵书,可他没有看。
他在想事,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想那些见过的人,想那些说过的话,想那些杀过的人。他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地拎出来,放在眼前,仔细地看,仔细地想。想完了,放回去。再拎一件,再看,再想。他想了很多,也忘了很多。有些事,他不想忘,可它们自己跑了。有些事,他想忘,可它们赖着不走。他没办法,只能由着它们。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院子里,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被雨打落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湿漉漉的,粘在青石板上,扫也扫不掉。常昀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秋天,他刚回京城的时候,这棵树还绿着。如今,它黄了,叶子落了,光秃秃的,像一把撑开的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本兵书,继续看。这一次,他看进去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萧战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脸色不太好。常昀放下书,看着他。
“什么事?”
“侯爷,江南那边传来消息,几个士族的老家伙,又在暗中联络,他们不服朝廷的处置,想搞点动静出来。”
常昀没有说话。他接过密报,看了一遍。密报上写着几个名字,都是上次清洗中漏网的。他们官职不高,势力不大,可他们在江南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动他们,不难。可动了他们,会有更多的人跳出来。杀了他们,会有更多的人顶上。杀不完,也杀不尽。
“侯爷,要不要属下带人去?”萧战问。
常昀摇头:“不用,让他们闹。”
萧战愣了一下:“让他们闹?”
“让他们闹,闹大了,才好收拾,闹不大,就算了,几条小鱼,翻不起大浪。”
萧战明白了,侯爷不是不动,是时候不到。时候到了,一刀下去,干干净净。时候不到,动了也是白动。他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挂在枝头,摇摇欲坠。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拿起那本兵书,继续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如水。常昀每天早起练刀,上午看书,下午去开平王府陪母亲说话,晚上回府,打坐,睡觉。他不再出门,不再见客,不再管那些闲事。朝堂上的事,有朱元璋。江湖上的事,有锦衣卫。军队里的事,有萧战。
他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待着,等着,看着。等那些该来的人来,等那些该发生的事发生。他等了很久,什么都没等到。那些人没来,那些事也没发生。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他知道,这潭死水底下,藏着暗流。那些暗流,迟早会涌上来,把这潭死水搅浑。
九月初九,重阳节。常昀去了东宫,看朱雄英。小家伙又长高了不少,穿着一身红色的小袍子,头上戴着金冠,像个年画里的娃娃。他看见常昀,高兴得直拍手,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
“舅舅,舅舅!雄英想舅舅了!”
常昀弯腰,把他抱起来。朱雄英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在他脸上蹭了蹭,蹭了他一脸口水。常昀没有擦,任他蹭。朱雄英蹭够了,趴在他肩上,小声说:“舅舅,父王病了。”
常昀的手紧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抱着朱雄英,走进东宫。朱标躺在床上,脸色很白,嘴唇发紫,眼眶凹进去,颧骨突出来,瘦得不成样子。他看见常昀,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没什么温度。
“阿昀,你来了。”
常昀把朱雄英放下,走到床边,看着朱标。他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朱标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没事,死不了。”
常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坐在床边,看着朱标。朱标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朱标才开口。
“阿昀,你帮我看着雄英。”
常昀点了点头。
“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成亲,看着他当皇帝。”
常昀又点了点头。
朱标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可这一次,常昀觉得那笑容里有温度。他握住朱标的手,握得很紧。朱标也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两人就这样握着手,谁都没有松开。
常昀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他没有回镇北侯府,去了开平王府。蓝氏还没有睡,坐在前厅里,等着他。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迎上去。
“阿昀,吃饭了吗?”
常昀摇头。蓝氏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递给他。常昀接过汤,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蓝氏看着他喝完了,接过空碗,放在桌上。
“阿昀,你心里有事。”
常昀没有说话。蓝氏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从小就是这样,有事不说,憋在心里。你以为你不说,别人就不知道。可你忘了,我是你娘。你心里有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常昀抬起头,看着母亲。蓝氏的眼睛红了,可她忍着没有哭。她伸手摸了摸常昀的脸。
“阿昀,你累了。”
常昀点了点头。
“累了就歇歇。别总撑着。”
常昀又点了点头。蓝氏没有再说什么,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她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两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常昀才开口。
“娘,我想歇歇。”
蓝氏点头:“歇吧。娘陪你。”
常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想歇歇,可他知道,他歇不了。因为还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太多的人等着他,太多的责任等着他。他不能歇,也不敢歇。歇了,就会有人死。他不想让人死,所以他不能歇。
常昀在开平王府待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回了镇北侯府。萧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密报,脸色很难看。
“侯爷,江南那边出事了。”
常昀接过密报,看了一遍。几个士族的老家伙,纠集了一帮人,在苏州闹事。他们砸了衙门,杀了官员,抢了粮仓,占了城池。他们说要反了朝廷,要自立为王。常昀看完,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子里。
“传令,玄甲龙骧卫集结。”
萧战抱拳:“是。”
一个时辰后,常昀带着玄甲龙骧卫出发了。八百人,骑着马,背着刀,从南门出去,往南边走。街上的人看见他们,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了常昀,低声议论着。有人说镇北侯又要去杀人了,有人说不知道这次要死多少人,还有人说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城门外面。
常昀走在最前面,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拉了拉缰绳,马加快了脚步。身后,八百玄甲龙骧卫跟在他身后,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在安静的早晨里传得很远。他们走了三天,到了苏州。那些闹事的人还在城里,做着皇帝梦。他们不知道,死神已经来了。
常昀没有攻城,没有喊话,没有劝降。他骑着马,走到城门口,一刀劈开了城门。城门是铁的,厚三寸,重千斤,被他劈成两半。城里的守军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有的跪地投降,有的转身就跑,有的瘫在地上,连动都不敢动。常昀没有看他们,骑马进城,直奔知府衙门。
那些人还在衙门里喝酒。他们听见外面的动静,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踹开了。常昀站在门口,铠甲上沾着灰尘,破虏刀挂在腰间,逐月弓负在身后。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谁是头?”他问。
没有人回答。常昀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回答,拔出刀,一刀砍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头颅飞起来,落在酒桌上,砸翻了一壶酒。血从脖子里喷出来,喷在墙上,喷在地上,喷在那些人的脸上。他们吓得魂飞魄散,有的跪地求饶,有的瘫在地上,有的从窗户跳出去,想跑。
常昀没有追,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杀。杀完了,他把刀在尸体上蹭了蹭,插回鞘里,转过身,走出衙门。萧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侯爷,还有几个跑了。”
常昀接过名单,看了一遍。“追。一个不留。”
萧战应了一声,带着人追去了。常昀站在衙门门口,看着天边的云。云很薄,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常昀在苏州待了三天。他把那些闹事的人一个一个地找出来,杀了。他们的家人,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杀了他们,会有更多的人恨他。恨他的人多了,他就会累。累了,就会犯错。犯了错,就会死。他不想死,所以他不能杀。
第四天,常昀带着玄甲龙骧卫回了京城。他没有去见朱元璋,也没有去见朱标,直接回了镇北侯府。他洗了澡,换了衣裳,吃了饭,躺下,睡了。他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天又黑了。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下了床,走到书房,坐下来,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朱元璋的。很短,只有几行字:“陛下,臣累了。臣想歇歇。请陛下准臣告假。”写完了,晾干墨,折好,叫来一个亲卫,让他送进宫里去。亲卫接过信,跑步去了。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像一把撑开的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他累了。他想歇歇。可他不知道,这一歇,要歇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一辈子。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想歇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