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繁华落尽(1 / 1)

洪武十四年,九月十八。

应天府。

常昀在镇北侯府里待了整整九天。没有出门,没有见客,没有练刀,甚至连书房的门都没有出。他每天就是坐着,喝茶,看天,发呆。茶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萧战特意让人从杭州带回来的。他喝了一口,觉得苦,又放下了。他以前不觉得茶苦,现在觉得了。也许不是茶苦,是他的嘴苦。也许是心苦。他说不上来。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双双干枯的手,在抓着什么,又什么也抓不住。他盯着那些枝丫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才收回目光。案上的兵书还摊着,翻到中间那页,已经摊了九天了,没有再翻过一页。

他不想看,也看不进去。那些字他认识,可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也许不是字的意思变了,是他的心变了。他的心不在书上了,也不在刀上了,更不在天下苍生了。他的心在哪里,他自己也不知道。

萧战每天来送饭,把饭菜放在门口,敲敲门,就走了。他知道侯爷不想见人,也不想说话。他只能把饭菜放下,等侯爷自己出来拿。有时候饭菜凉了,侯爷也没出来拿。他就换热的,再放。再凉,再换。

他不嫌麻烦,也不敢嫌麻烦。他跟着侯爷十几年,从来没见过侯爷这样。以前侯爷也累,也烦,也会一个人待着。可从来不会待这么久,也不会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他担心,可他不敢问。他知道,侯爷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他只能等,等侯爷自己出来。

第九天傍晚,常昀出来了。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带刀,没有带弓,头发随意束着,有几缕散在额前。他的脸色有些白,眼底有青灰,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把刀,只是那刀锋上,蒙了一层薄雾。萧战站在院子里,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然后单膝跪地。

“侯爷。”

常昀点了点头,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风从北边吹过来,冷飕飕的,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没有缩脖子,也没有拢衣裳,只是站着,让风吹着。

“萧战。”

“属下在。”

“备马。进宫。”

萧战应了一声,去备马了。常昀站在树下,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出府门。墨焰踏云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蹄子在地上刨着,打着响鼻。它的鬃毛有些长了,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遮住了半边眼睛。常昀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翻身上马,往皇宫去了。

御书房里,朱元璋正在批折子。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常昀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常昀。常昀走到御案前,单膝跪地,行了个礼。

“臣常昀,参见陛下。”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常昀瘦了,白了,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他的衣裳有些皱,靴子上有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可他的腰还是直的,脊背还是挺的,头还是抬着的。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闪,就那么跪着,让朱元璋看。

“起来吧。”朱元璋的声音很平。

常昀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朱元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话。”常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朱元璋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臣在歇着。”

朱元璋点了点头。他知道常昀在歇着,可他不知道常昀为什么歇着。打了胜仗,立了功,杀了人,灭了国,清了朝堂,压了江湖。他做了那么多事,应该高兴,应该得意,应该意气风发。可他没有。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朱元璋理解他,因为他也累过。打天下的时候,他累过。坐天下的时候,他也累过。累的时候,他也想歇着。可他不能歇,因为他是皇帝。歇了,天下就乱了。

常昀也不能歇,因为他是镇北侯,是太子党的支柱,是常家的顶梁柱。他歇了,常家就倒了,太子党就散了,朝堂就乱了。所以他不能歇。可他还是歇了,歇了九天。九天里,什么事都没发生。不是因为不需要他,是因为朱元璋替他扛着。朱元璋不想让他累死,想让他歇歇。歇够了,再回来。

“朕老了。”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太子也老了。朕把江山交给你,你替朕看着。朕信你。”

常昀抬起头,看着朱元璋。朱元璋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常昀才开口。

“陛下,臣想回雁门关。”

朱元璋愣了一下:“回去做什么?”

“守边。”

朱元璋沉默了。他知道常昀不是想回去守边,是想回去躲着。躲开朝堂,躲开江湖,躲开那些烦心事。可他能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躲,不是办法。

“朕不准。”朱元璋的声音很沉,“你给朕待在京城,哪儿也不许去。”

常昀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金砖。金砖很亮,能照出人影。他看见自己的脸,很白,很瘦,很憔悴。他不认识那张脸了。那不是他,那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不想成为的人。

“常昀。”朱元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累了,朕知道。可你不能走。你走了,太子怎么办?太孙怎么办?常家怎么办?朕怎么办?”

常昀抬起头,看着朱元璋。朱元璋的眼睛红了,可他忍着没有哭。他是皇帝,不能哭。可他是人,也会累,也会怕,也会无助。他怕自己死了以后,太子压不住那些藩王,镇不住那些大臣,守不住这个江山。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替他看着,替太子看着,替这个江山看着。那个人,就是常昀。

“臣明白了。”常昀站起身,抱拳行了一礼,“臣不走。”

朱元璋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常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朱元璋又叫住他。

“常昀。”

常昀停下来,转过身。

“朕把江山交给你了。你别让朕失望。”

常昀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身后,御书房的门慢慢关上,隔绝了里外的光线。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敲了很久,久到王忠以为他睡着了,他才睁开眼。

“王忠。”

“奴才在。”

“去告诉太子,让他准备准备。朕要立太孙。”

王忠愣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批折子。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他不想死,他还想活着,看着雄英长大,看着雄英登基,看着大明江山万万年。

常昀从皇宫出来,没有回镇北侯府,去了开平王府。蓝氏正在佛堂里上香,听见他来了,连忙出来。她看见常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可常昀看见了,觉得母亲笑得很舒心。

“阿昀,吃饭了吗?”

常昀摇头。蓝氏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递给他。常昀接过汤,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蓝氏看着他喝完了,接过空碗,放在桌上。

“阿昀,你瘦了。”

常昀没有说话。蓝氏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阿昀,你心里有事。”

常昀点了点头。

“跟娘说说。”

常昀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他说了很多,从草原说到南疆,从南疆说到京城,从京城说到江湖。他说的很乱,没有头绪,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蓝氏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等他说完了,蓝氏才开口。

“阿昀,你累了。”

常昀点头。

“累了就歇歇。别总撑着。”

常昀又点了点头。蓝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着他的手,陪着他。两人就这样坐着,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黑了,久到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久到蓝氏靠在常昀肩上,睡着了。常昀没有动,让母亲靠着。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眼睛。他累了,他想歇歇。他靠在母亲头上,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常昀回了镇北侯府。萧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密报,脸色很平静。

“侯爷,江南那边传来消息。那几个跑掉的人,抓回来了。”

常昀接过密报,看了一遍,没有说话。他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子里,走进府里。萧战跟在他身后,等着他的命令。常昀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光秃秃的枝丫。风从北边吹过来,冷飕飕的,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萧战。”

“属下在。”

“传令下去。玄甲龙骧卫,全体待命。”

萧战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常昀叫住。

“还有。告诉毛骧,让他来一趟。本侯有事要跟他商量。”

萧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常昀站在树下,看着光秃秃的枝丫,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书房。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字。他写了很久,写了很多,写满了整张纸。写完了,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天渐渐黑了。常昀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很红,红得像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本兵书,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