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声还在耳根子底下晃,像根细铁丝缠着脑仁。孙孝义坐在沙盘边上,右手掌心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硬壳,裂口处渗出点黄水。他没去擦,只低头看着那道金光——清雅道长用玉圭映出来的西线裂隙路线,还留在沙盘上,歪歪扭扭的一条线,像是被虫子啃过的叶子边。
屋里没人说话。血誓落定,方案拍板,可谁也没动。赵守一靠在墙角,手里捏着雷法卷轴的登记簿,指头翻页翻得慢,一页看了半炷香。钱守静蹲在药炉前,炉火刚灭,余温烘着他半边脸,他盯着炉膛里最后一撮灰,不知道在想什么。周守拙把匕首收了回去,新道袍袖子沾了血,他瞅一眼,咧嘴笑了一下,又立刻绷住。
清雅道长站着没走,手扶着乌木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天快亮了。”他说,“不睡的人,趁还能撑,把该做的事做了。”
话音落下,屋里才活过来。
赵守一站起身,拍了下大腿:“我去库房点符。”
他嗓门大,震得梁上灰簌簌往下掉。说完就往外走,路过孙孝义时顿了顿,没说话,只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那手沉,压得孙孝义肩膀往下一沉,但他没躲。
钱守静也动了。他从炉边站起来,拎起药囊,走到孟瑶橙身边蹲下:“再服一粒提神辟秽丹,慧眼通不能断太久,反噬会加重。”
孟瑶橙靠在软席上,眼皮浮肿,点头的时候脑袋有点晃。她张嘴,声音还是细:“好。”
钱守静从药囊里取出瓷瓶,倒出一粒青灰色小丸,递过去。孟瑶橙接了,指尖发抖,差点没捏住。林清轩在旁边看见,伸手帮她托了一下手心。
“你别急着用。”钱守静说,“等演练前再服,留着力气。”
说完,他转身出门,脚步稳,背影瘦,像根插进夜里的竹竿。
周守拙伸个懒腰:“我去翻旧符,库里那些积灰的玩意儿,能救一个是一个。”他拍了下吴守朴的肩膀,“老吴,搭把手?”
吴守朴嗯了一声,从角落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机关图纸。他俩一前一后出了门,身影消失在廊下拐角。
屋里只剩五个人。
清雅道长看着孙孝义:“你呢?”
“我……”孙孝义动了动左手,吊着的胳膊扯得肩窝疼,“我想再看一遍沙盘。”
清雅道长点头,走到案前,重新取出玉圭,轻轻覆在沙盘上。金光再次亮起,西线裂隙的路径清晰浮现。他退后一步:“你们三个,把计划再理一遍。我在外头等消息。”
说完,他也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屋内安静下来。
孙孝义挪到沙盘前,林清轩和孟瑶橙也凑过来。三人围成一圈,头挨着头。
“问题还在那儿。”林清轩先开口,手指点着沙盘西侧,“你带伤进去,动作慢半拍,万一里面有人巡哨,接应不上,你就卡在里头。”
孙孝义没反驳。他知道她说得对。左肩经脉崩了一处,抬都费劲,更别说画符时运气凝神。
“我能撑。”他说,“《归正诀》我背得熟,闭着眼都能写出来。符也不用画全,简化版的破禁符就行。”
说着,他伸出右手,指尖在沙盘边缘划了一下。沙子被划开一道痕,他咬破指尖,血珠挤出来,顺着指腹抹在沙上,一笔一划,写了个“破”字,底下加三道符脚,简得不能再简。
“你看。”他抬头,“这种符,耗力少,只要意念到了,就能引动阵眼松动。我不用炸它,只要让它停转三息,你们就能冲进去补刀。”
林清轩盯着那血符,眉头皱着。她不是不信他,是怕他强撑。
“还有邪气。”孟瑶橙轻声说,“我刚才运慧眼通探了一次……西线裂隙那边,阴气波动不对。每隔七刻钟,会突然沉下去一次,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这不正常。”
孙孝义点头:“我也感觉到了。但我们现在没法查原因,只能防。我进去时,你们两个在外头守着,一旦我三声咳嗽没回应,或者超过两刻钟没动静,就立刻撤,别等。”
“放什么暗号?”林清轩问。
“用轻身符折成三角,插在岩缝口。我在里头看到,就回折成菱形。看不到,就是出事了。”
“要是你出不来呢?”
“那就烧野狐道入口的枯草堆。”孙孝义说,“火光一起,你们就知道我失败了,立刻传信给清雅道长,改道强攻。”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林清轩叹了口气:“行。但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打这一仗。你倒下了,我们还得活着把账算完。”
孙孝义看着她,点了点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钱守静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个小布包,进门后放在桌上,打开,是一堆颜色发暗的旧符纸。
“周守拙翻出来的。”他说,“有些还能用,我加了点引灵粉,勉强能撑一场战斗。”
孙孝义伸手拿了一张,符纸脆得像枯叶,墨迹都褪了色。他摸了摸,点点头:“够用了。”
“雷法符纸不够。”赵守一这时也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弟子,抬着三只大木箱,“昨夜打完了,库里剩的不到三成。我让人都搬来了,能用的全在这儿。”
他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雷符卷轴,但明显能看出新旧混杂。有些是新画的,墨迹未干;有些边角发黄,显然是库存多年的老货。
“这些老符威力不稳定。”赵守一说,“用不好会炸自己人。”
“那就少用。”钱守静说,“正面进攻,主打牵制,不求杀伤。我把护心丸加倍配了,每人两粒,开战前服下。”
“陷阱呢?”林清轩问。
“我和吴守朴弄好了。”周守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抱着一堆铁蒺藜和机关零件进来,“东侧夹道埋了绊索雷,西侧岩壁装了坠石机关,就等他们往里钻。”
“信号呢?”孙孝义问。
“三声铜铃是进,两声是撤,一声是危险。”周守拙说,“营地高台有人守着,清雅道长亲自盯着玉圭感应。”
众人点头。
清雅道长这时走进来:“时间不多。现在演练一次。”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赵守一带人去正门方向,摆开雷法阵型。钱守静随行,药囊挂在腰间,手里拎着丹瓶。周守拙和吴守朴去侧翼,检查机关触发点。孙孝义、林清轩、孟瑶橙则带着沙盘缩略图,去西线模拟入口处演练接应流程。
演练开始。
赵守一站在阵前,甩出一张雷符。符纸在空中展开,金光一闪,轰地炸开,震得地面抖了一下。可就在他准备甩第二张时,侧翼的铜铃响了两声——是撤退信号。
“怎么回事?”他收手,皱眉。
“你太快了。”清雅道长站在高台上,玉圭在手,“雷法组还没到位,你就扔符,等于是把敌人吓跑。节奏要听玉圭感应,天地气机一动,你们再动。”
赵守一挠头:“我这不是怕演砸了嘛。”
“怕也没用。”清雅道长说,“战场上,快不如准。再来。”
第二次,赵守一等人等到玉圭金光微闪,才动手。这一次,雷符炸开的时机刚好,侧翼陷阱也同时触发,模拟成功。
第三次,孙孝义模拟潜入。他弯腰钻进岩缝,林清轩在外接应,孟瑶橙闭目运慧眼通,报出“前方三步有摄魂粉”“头顶岩缝有坠石机关”。孙孝义一一避开,最终抵达“中枢”位置,做出“毁阵”手势。
“可以。”清雅道长点头,“比刚才顺多了。”
演练结束,天已微亮。
众人回到主殿,各自清点装备。赵守一把雷符分装好,放进背囊。钱守静把护心丸、解毒丹、止血符一一归类,贴上标签。周守拙和吴守朴核对着机关图纸,低声商量着什么。
孙孝义坐在角落,手里拿着一块旧布条。那是他从枯井爬出来时,母亲裹在他身上的残片,边角烧焦,沾着黑灰。他没点灯,就着晨光,把布条慢慢展开,然后放进香炉里。
火苗窜起来,布条卷曲、变黑、化成灰。
他低着头,没说话,只说了句:“这一战,不是为了我一人。”
声音不大,但屋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林清轩站起身,走到院中,拔出剑。
她没穿外袍,只穿着单衣,右手指节还包着布,握剑时有点滑。但她不管,剑尖一点地,起势,走步,挥剑。
是茅山净心剑法。
一招一式,不快,但稳。剑锋划过晨雾,带出一道道白痕。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眼神也沉了下来。
其他人陆续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
没有人说话。
剑舞完,林清轩收剑入鞘,额上出了层薄汗。她回头,看见孙孝义站在门口,手里香炉还冒着青烟。
她走过去,站到他身边。
“我们都记得。”她说。
孙孝义点头。
孟瑶橙被人扶着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西边天空。那里,晨光刚刚撕开云层,露出一线淡金色。
“我再去看看裂隙。”她说。
钱守静立刻过去扶她。两人走到沙盘前,孟瑶橙闭上眼,指尖轻触沙面。片刻后,她睁开眼:“还在。阴气波动……还是七刻一次,沉下去,又回来。像呼吸。”
“记下来。”清雅道长说,“开战时,注意这个节奏。”
众人各自归位。
赵守一靠在兵器架旁,登记簿搁在腿上,打起了盹,鼾声轻微。钱守静坐在丹房外石凳上,药囊放在膝上,闭目养神。周守拙躺在草席上,嘴里哼着小调,眼睛却睁着,盯着屋顶。吴守朴在检查最后一组铁蒺藜,手指一根根摸过锯齿,确认无误后,收进行囊。
孙孝义回到营帐,脱下外袍,换上轻便道服。左手还吊着,他没管。右手掌的伤口贴了止血符,有点痒,他也没抓。
他盘膝坐下,闭眼调息。
林清轩在自己房里,擦拭佩剑。剑刃映出她的脸,苍白,但眼神亮。她用布慢慢擦过每一寸剑身,动作细致,像在照顾一个老朋友。
孟瑶橙在他人搀扶下回到软席,闭眼入定。她的手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演慧眼通的最后一遍路径。
清雅道长坐在静室,手持玉圭,闭目不动。窗外天光渐亮,照在他脸上,像镀了一层薄银。
营地里很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风穿过檐角,吹得铜铃轻轻一晃。
孙孝义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天快亮了。
他伸手,把符袋系紧,放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