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坐在回程马车上,越想越高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满心欢喜,今日当真双喜临门。
一桩便是贺临要和礼部尚书家的嫡女相看。
那礼部尚书可是正二品大员,位列中枢,手握实权。
这样的人家将嫡女嫁进侯府,成了世子夫人,怎会容忍贺临在外头有一位红颜知己呢?更不会由着他三天两头去探望红颜知己。
这事若被知晓,不仅有损侯府名声,连贺家在朝堂上也会受到影响。
这世家联姻为的不就是朝堂关系吗?
如此一想,贺临后怕,只得收敛心思,不能再随意纠缠自己了。
第二桩便是她能去诏狱见夫君一面。
林晚在心中细细琢磨,李肃今日能松口答应,应当与张世子有关。
他们三人本是一同长大的交情,张弦素来重情重义,此番他送包裹进诏狱,定在李肃面前提及她思念夫君、一心见一面的恳切心意。
如此,向来冷硬的李大人才会松口,破例许她进去探视。
等回头她得好好酬谢张弦,之前准备的狸奴聊表心意尚且不够,回头再备上一份厚礼,才能对得起张世子鼎力相助。
李肃松口,于林晚而言是黑夜中亮起的明灯,她对夫君获救的希望又多了几分。
这局棋的关键在圣上,圣上金口玉言,若不松口,即使能翻出铁证,为贺家洗白,但也不过是空文,翻不了天。
但若圣上松口,便是雷霆雨露,一切困局迎刃而解。
越多人在圣上面前暗示,圣上便越有可能相信贺家无辜。
虽然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连铁血无情李大人都肯松口,说明希望很大。
林晚心中升起乐观,这份乐观让她能勇敢地走进锦衣卫诏狱。
诏狱长巷里,霉味、潮气、土腥味等各种气味混杂,逼仄的空气中弥漫着异常气息。
狱卒推开木门,引着林晚进去,她提着食盒,打量着昏暗的牢房。
每个牢房只有最高处那扇小窗能透出一缕微光,堪堪照亮角落。
狱卒带着林晚停在一个牢房前。里头的男子靠在石墙上,双目微合,眉头紧锁,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睡梦中。
可即使在梦里,他也浑身透露着难以舒展的疲惫和隐忍。
他身上那身曾经一丝不苟、不带任何脏污的锦袍,已不复往日华贵,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变得粗糙无比,松松垮垮,倒衬得他身形越发单薄。
他的脸色是久病之人才有的毫无血色,苍白无比中透着灰败。
这牢狱之灾,让贺初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饱满脸颊凹陷进去,下颌线锋利,嘴唇干裂,泛着乌青。
林晚看得眼眶红了,不知道她的夫君在狱中受了多少苦楚。
明明那双眼睛总是清亮温和的,可此刻却紧紧闭着,难以睁眼。
他眼底乌青,不知在长夜中熬了多久,没了精神气。
林晚就这么站在牢门外,心口疼得要喘不过气来。
曾经体贴照顾她、为她撑起一片天、将她救于雪地之中的夫君,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
林晚强压下喉咙哽咽,绽放笑容,唤了一声:
“夫君。”
贺初前几日能喝上清水,本来已经状态好了些,可天气冷了,寒气无孔不入,他这整日便又陷入昏昏沉沉的状态。
忽然耳边有一道极轻的熟悉声音。
贺初半梦半醒,迷迷糊糊睁眼,见到那道纤细身影。
那身影一步一步朝他走近,眉眼之间的温柔,他再熟悉不过了,是他的妻子。
那是晚晚。
贺初的眼里有了光,他虚弱地弯了弯眼角,笑意漫出,真真切切。
他张着干裂的唇,声音有些沙哑:
“又梦见你了,阿晚。这样下去,我要分不清梦和现实了。”
贺初抬手,虚虚地朝她方向伸了伸,但动作小心,更像怕将这场梦惊醒:
“那我就不醒了,你在边上陪着我,好不好?”
林晚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夫君哪怕认为这是梦,他眼底也是欢喜的,嘴里也是挂着笑的。
哪怕这是梦,他也很高兴。
可林晚不能哭,如今她是贺家的希望,是夫君在外的念想。若她也脆弱流泪,夫君该有多伤心?
好不容易能再见夫君,林晚顾不上其他,全然不管他身上沾染了尘土和泥污,放下食盒,快步俯上前去,轻轻在夫君冰凉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声音哽咽,可却清晰地对他说:
“我在,夫君,是我,我不是梦。”
温热的触感落在额头,耳畔声音是真的,还有暖暖的气息。
贺初整个人骤然僵住,混沌失神的眼眸也在一点点聚焦,不再涣散,仔仔细细看着眼前的人。
他眨着眼,看着那熟悉的眉眼,原来是他日思夜想的妻子,来到了他的面前。
牢房另一侧隔着一道格栅,墙外用来窥视犯人的另一处,将他俩的动静尽收眼底。
李肃倚在栏柱上,漫不经心敲着石栏,眼底得意,侧过头看着身边脸色沉郁的贺临,压着声音问:
“贺大人,你可看见了?
林娘子对她夫君那是情深意切,半分嫌弃也无。
人家夫妻二人坚如磐石,你就算再上心,能插得进去?
她心里自始至终只有她夫君一人,我看你还是别费功夫了。”
贺临沉沉抬眼,看着李肃道:
“你得罪了我,有何好处?”
这时候张弦连忙上前,一把捂住李肃的嘴,赔着笑脸打圆场:
“沐言兄,把心放肚子里。那她夫君病成这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咱们暂且忍忍,你身强体壮,有的是机会,不急于这一时。”
说着说着,张弦狠狠瞪了李肃一眼,用眼神警告他,别再乱开口。
他们小时情谊颇深,如今这情谊都快支离破碎了,要不是他张弦在他俩之间苦苦撑着,哪还能维持到现在。
贺临充耳不闻,目光只盯着那边牢狱之内。刚才林晚俯身亲吻贺初额头那一幕,让他不由心中发酸。
怪不得李肃特意让人叫他今日来锦衣卫诏狱,原来是特意让他亲眼看着夫妻俩久别重逢、情深不减的模样。
这李肃,从来对他没安好心。
贺临心口刺得发紧,可牢中忽然飘出一句虚弱的话,让他又重撩起一簇欢喜,灼热无比。
“晚晚,我们和离吧。”
是贺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