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承门立雪!(1 / 1)

承天门外。

雪如同扯碎的棉絮,疯狂地往下砸。

朱标走了回来。

他的脚步很慢,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郭年还站在那儿。

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一棵枯死在雪地里的老树。

虽摇摇欲坠,却死不倒下。

“郭年。”

朱标走到他面前,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郭年费力地睁开眼。

睫毛上的冰霜太重,压得眼皮生疼。

“殿下……陛下肯见臣了?”

朱标看着那一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心里猛地一酸。

父皇那句死不足惜,像根刺一样卡在他的喉咙里。他是大明的太子,不想对臣子撒谎,可看着眼前这个随时会倒下的人,他又实在说不出口。

“父皇……今日乏了。”

朱标侧过头,避开了郭年的目光,“父皇有旨,命你明日再觐见。”

明日?

郭年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这漫天的风雪。

现在的天色已经基本黑了,距离明天天亮,至少还有七八个时辰。

在这零下几十度的冰天雪地里,单衣站一晚上?

这是让他见驾吗?

分明是在让他死!

“谢……主隆恩。”

郭年惨笑一声,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他没有抱怨,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表现。因为他知道,这就是皇权。在朱元璋眼里,贪官的命,比草还贱。

朱标看着郭年那惨白的脸色,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郭年身后的那口黑棺材。

“郭年。”

“这雪太大了,夜里更冷。”

“你若想活到明天见驾,就……就睡在棺材里避一避风雪吧。”

说到这儿。

朱标的脸有些发烫。

让他一个太子出这种主意,实在是有些荒唐。

但他没办法,他有些想救这个人。

但他也不想违抗父皇。

“这是……父皇的恩典。”

朱标撒了个谎。

这也是他作为大明储君,能给出的最大的善意了。在他看来,只要能活下来,哪怕是睡棺材,也不丢人。

郭年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朱标那闪烁的眼神,看着这位太子爷脸上那笨拙的掩饰。

他知道,朱标是好意。

在这冷酷无情的皇宫门前,这份善意就像是雪夜里的一点火星。

虽然微弱,却足以烫伤人心。

可是……

睡棺材?

郭年忽然笑了。

他笑得那样惨烈,那样决绝,连眼角的冰霜都被震落了下来。

“殿下。”

郭年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朱标。

“臣谢殿下恩典。”

“但这棺材……臣睡不得。”

“为何?”朱标急了,“那是唯一的活路!难道你真想冻死在这儿?”

“活路?”

郭年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腔。

“殿下,您错了。”

“臣若进了这棺材,那就是认了命,服了软!”

“臣若躺下了,这口气就散了!这公道……就再也讨不回来了!”

他伸手拂了拂那口冰冷的棺材盖,拂掉了一些雪。

“这棺材是装死人的。”

“臣还没死透,就不进去了。”

朱标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县丞,骨头竟然这么硬!

宁可站着死,绝不躺着生!

“你……”

朱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从小受的是儒家教育,学的是仁义礼智信。可眼前这个人,却在用生命给他上一课,什么叫气节!

“殿下请回吧。”

郭年缓缓转过身,不再看朱标,而是重新面向那紧闭的宫门。

他努力地挺直了腰杆,像一杆标枪插在雪地里。

“臣就在这儿站着。”

郭年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可撼动的伟力。

“站到天亮。”

“站到陛下……肯见臣为止!”

朱标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再劝几句,想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在这个人面前,任何劝解都那么苍白无力。

“好。”

朱标深吸一口气,对着郭年的背影,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你撑住。”

“孤……替你守着这宫门。”

“明天,叫你!”

朱标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东宫,也没有去向父皇复命。

他就站在承天门的城楼上,隔着漫天的风雪,远远地望着那个黑点。

夜深了。

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急。

郭年的身上很快就落满了雪,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雪人。

但他始终没有动。

甚至连膝盖都没有弯一下。

承天门外的广场边缘。

一阵嘈杂的哭喊声打破了夜的死寂。

“让我们过去!”

“那是我们的父母官啊!”

“郭大人!您吃口热乎的吧!”

刘六带着几十个句容县的老乡赶到了。

他们手里提着热粥,抱着棉被,有的还扛着自家都不舍得用的炭火盆。

听说郭大人为了讨公道,要在皇宫门口冻死,这些老实巴交的百姓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可是——

“锵!”

禁军的长枪交叉,冰冷无情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是皇宫禁地,没有旨意,谁也不能靠近那个罪臣。

“退后!再敢往前一步,杀无赦!”

禁军统领厉声喝道。

他也是奉命行事,虽然心里也不忍,但皇命难违。

百姓们过不去。

刘六看着远处那个已经快要被大雪掩埋的身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大人啊……”

刘六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把头磕得邦邦响。

“您是为了俺们啊!俺们不值当啊!”

虽然他们知道郭年现在是为了给恩师李青山伸冤。

但他们更知道郭年为何沦落于此。

是为了句容县百姓!

郭年是为了保护句容县百姓而被迫贪污的!

否则,郭年大可做个圆滑的庸官,明哲保身,哪怕坐视他们的家人乡亲被决堤的大河淹死,也罪不压身!

呼啦啦。

几十个百姓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这种最笨拙、最无力的方式,陪着他们的好官。

哭声夹杂在风雪中,传得很远,很远。

郭年听到了。

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疯狂报警。

【警告!生命值濒危!】

【警告!体温过低,即将休克!】

【已开启屹立不倒模式,强制维持意识清醒!】

但他听到了那哭声。

那是他不惜违法也要守护的百姓。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他,还有一个人念着他的好,他这口气,就绝不能断!

郭年死死咬着舌尖,用剧痛刺激自己那即将涣散的意识。

不能倒!

绝对不能倒!

倒了就是向这世道低头!

倒了就是承认自己错了!

他就这么站着。

在漫天的风雪中,在巍峨的皇宫前,在百姓的注视下。

站成了一座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