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之外。
赵如海静静地看着被众星捧月的郭年。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凑上去巴结,也没有像詹徽那样惶恐。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羡慕,有敬佩,更有深深的自省。
“同乡不同命……”
赵如海在心里叹了口气。
曾几何时,他还劝郭年要圆滑,要明哲保身。
他觉得郭年是个不懂官场规矩的愣头青,迟早要摔死。
可现在看来,真正不懂规矩的,是他自己。
在这大明朝,最大的规矩不是人情世故,不是官官相护。
是——敢做事!
朱元璋虽然暴戾,但他不瞎。
他能容忍郭年的狂,是因为郭年真在为大明流血。
而他们这些所谓的聪明人,只会在朝堂上流口水。
“郭年……”
赵如海心中默念着,转身默默离去。
因为他知道,他已经连仰望郭年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只能在他的户部衙门里,继续算他那永远算不清的账,做一个碌碌无为的……庸官。
呵呵,庸官。
赵如海自嘲一声。
曾几何时,他喜欢这个称谓。
这个称谓在他心中意味着平稳,意味着没有危险,可现在……
郭年懒得理会周围这些或谄媚、或敬畏的目光。
他大步走出奉天殿。
殿外的广场上,阳光正好。
郭年看向远方那层层叠叠的宫阙,投向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王府豪宅。
眼神逐渐变得凌厉,如同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宗宪司……呵呵。”
“朱元璋给我此刀,是想让我修剪枝叶。”
“但他不知道……我要砍的,是这棵大树上所有吸血的——根!”
风起。
卷起郭年绯红色的官袍,猎猎作响。
从这一刻起。
大明朝再无那个唯唯诺诺的县丞郭年。
只有手握天宪、剑指藩王的——
大明第一狂臣!
……
奉天殿的风暴刚尽,但余波才刚刚席卷京城。
这道宗室改革的圣旨,从朝堂蔓延到后宫,再从后宫震荡至整个京城。
皇宫东侧,大本堂。
这里是皇子皇孙们读书的地方,也是大明未来的权力孵化室。
此时虽已过了授课的时辰,但几个尚未就藩的亲王和皇孙正聚在一起,气氛压抑得有些可怕。
“哐当!”
一只名贵的白玉镇纸被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凭什么?!简直是岂有此理!”
说话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穿团龙蟒袍,面容稚嫩却满脸戾气。
他正是朱元璋的第十三子,尚未就藩的代王——朱桂。
他一脚踢翻面前的书案,指着殿外大骂:
“我们是龙子龙孙!是父皇的亲儿子!凭什么要跟那帮贱民一样去当兵?去种地?那个郭年算个什么东西!一条狗一样的奴才,也敢骑在主子头上拉屎?!”
朱桂从小娇生惯养,性子最是暴戾。
平日里欧阳伦没少给他送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两人臭味相投。
他也最喜欢欧阳伦这个姐夫了!
如今欧阳伦倒了,他没了好姐夫不说,那个叫郭年的疯子竟然还要削他的钱,还要让他去考试?
这简直是在挖他的肉!
他朱桂最讨厌考试了!
“十三弟,慎言。”
坐在上首的一个少年皱了皱眉。
他是十一子蜀王朱椿,后世素有“蜀秀才”之称,性格文雅。
任上奉行“以礼教守西陲”的方针,在四川大兴文风,虽然比不上朱柏,但也是明朝藩王中有名的贤王。
历经洪武、建文、永乐三朝而始终相安无事。
但,他也没有多少建树。
“父皇既然准了,自然有父皇的道理。郭大人虽然言辞激烈,但也是为了大明长久计。咱们身为皇子,理应为父皇分忧。”
如今还没有就藩的皇子中,朱椿是年龄最大的了。
但年龄最大,并不意味着最有威信。
至少,朱桂就不服他!
“分忧?我看是分家产吧!”
朱桂冷笑一声,根本不买账,“十一哥,你那是还不懂得享受尝钱的滋味!那个郭年说要削减岁禄,还要咱们自食其力?”
“我呸!本王生下来就是享福的,凭什么要去受那个罪?”
他越说越气,眼神阴狠,“等着吧!本王绝不会让他好过!这里是京城,是咱们朱家的地盘,轮不到他一个外姓人撒野!”
角落里,一个九岁的孩童静静地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书,似乎对周围的争吵充耳不闻。
那是皇太孙,朱允炆。
他虽然年纪最小,但眼神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早熟与深沉。
他听着朱桂的咆哮,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笑。
“削藩……削藩好啊,削了好。”
朱允炆在心里默默念叨。
他对这些手握重兵、辈分又高的叔叔们,早已心存忌惮。
郭年这把刀,虽然现在砍得狠,但砍的却是未来的隐患。
朱雄煐死后,虽说本来还有个八岁的次嫡子兄弟朱允熥,但他母亲吕氏在常妃娘娘逝世后就扶正了,然后母亲告诉他说:他现在就是嫡长子了!
他比朱允熥更高!
这大明的江山,日后就是他顺位继承!
“朱桂叔这般暴躁,迟早要出事。”
朱允炆心中这般想着。
但却放下书,抬起头,露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轻声劝道:“十三叔,您别生气了。皇爷爷自有圣断,咱们还是……顺着点好。”
“而且,郭年其实也是为我们好……”
……
宫外的震动,比宫内更甚。
吏部尚书府。
詹徽下朝回到书房,连官服都还没来得及换。
几个心腹官员就急匆匆地找上门来。
“尚书大人,这风向变了啊!”
一个员外郎满头大汗,“那个郭年现在可是正三品宗宪司都御史,手里还有尚方宝剑!咱们之前……之前是不是有些得罪他了?要不要备份厚礼,去大理寺拜个码头,缓和一下关系?”
詹徽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看着这些平日里精明、此刻却慌了神的下属,心中也是一阵烦躁。
去拜码头?
他想过。
在回来的轿子里。
他把这辈子的算盘都打了一遍!
郭年现在是红人,是杀神。按理说,应该去巴结,至少不能让他记仇。
可是……
詹徽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郭年在奉天殿上那副油盐不进、刚正不阿的模样。
“罢了。”
詹徽长叹一声,颓然放下茶盏,“别去了。都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