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我要——休夫!(1 / 1)

第三日。

秦王府前殿那引渭河水入城的九龙池,奢华无度,雕梁画栋。

但后殿的院落,偏僻得仿佛被人遗忘了。

墙皮剥落,枯草过膝。

刺骨的寒风顺着破损的窗户纸往里灌。

屋里,一个穿着粗布冬衣的女子坐在昏暗的光线中。

借着微弱的晨光,面无表情地缝补一件男童的旧袄。

她的容貌极美,与江南女子的柔弱或者媚气不同,她的眉宇间透着英气和桀骜!

不像是一个女子!

只是,常年的幽禁和折磨,让她的脸颊消瘦得可怕。

那双本该如草原星空般璀璨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口干涸的古井,死气沉沉。

她叫观音奴。

是大明朝最棘手的北元名将——王保保的亲妹妹。

在后世的某些演义小说中,她或许还有一个更响亮、更浪漫的名字:赵敏。

但现实,从来不是快意恩仇的武侠话本。

没有纵马江湖。

没有生死相随。

也没有张无忌。

有的,只是政治算计和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当年,朱元璋为了招降还在塞北负隅顽抗的王保保,强行将还是俘虏的她,指婚给了自己的嫡次子,秦王朱樉。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联姻,或者说,政治绑架。

从她穿上那身大红嫁衣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枚筹码。

“娘娘……”

贴身侍女阿茹娜冻得通红的手,端着一碗看不出颜色的清汤走进来。

她看着自家主子那麻木的神情,眼眶一红,强压着哭腔说道:“奴婢刚才去前院倒泔水,听那些护卫说,京城里来了一位姓郭的钦差。”

“听说这钦差很厉害,手里有皇上赐的尚方宝剑,还在潼关外杀了一个大官呢!”

阿茹娜跪在观音奴脚边,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娘娘,要不……咱想办法见见这位钦差吧?把王爷和那个毒妇怎么折磨您的事,全都告诉他!”

“他要是肯主持公道,咱们就有救了啊!”

观音奴缝补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看着手里的旧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公道?在这大明朝,我一个前朝将领的妹妹,哪来的公道?”

“阿茹娜,你忘了四年前,太子巡视西安的时候了吗?”

观音奴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彻骨的冰寒,“那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以为太子仁厚,会替我做主。可结果呢?”

“朱樉只用一句‘王妃身体欠佳,不宜见客’,就把太子敷衍过去了。”

“连当朝太子都管不了他弟弟的家事,一个钦差,就算有尚方宝剑,又能如何?难道他敢为了我这个俘虏,去砍大明亲王的脑袋吗?”

“可是娘娘……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咱们就在这冷宫里等死吗?”

阿茹娜哭出了声,“那个邓氏现在刚生了儿子,仗着王爷的宠爱,昨天又克扣了咱们的冬炭。再这样下去,奴担心您熬不过还没过去的冬寒啊!”

观音奴沉默了许久。

她缓缓放下衣服,站起身,走到那扇破败的窗前。

这破屋,是她的避寒所。

也是她的囚牢!

冷风从窗户吹进来,吹乱她的长发,却吹不灭她眼底燃起的那团火焰。

那是在草原狼,即使被关在笼里也绝不屈服的血性!

“我不想死!”

观音奴咬着牙,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宣誓。

“如果他真的是个讲公道的青天。”

“那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去向他求一个公道!”

“我什么金银财宝、荣华富贵都不奢求。我也不求他朱樉这大明的亲王遭什么报应。”

观音奴转过头,看着阿茹娜,说出了一句在这个时代足以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话:“我要见他,我要向他求一纸……退婚文书!”

“什么?退……退婚?!”

阿茹娜吓得捂着嘴,满脸惊恐跌坐在地:“娘娘,您疯了!女子怎能主动退婚?更何况,王爷可是皇上的亲儿子,是大明的亲王啊!”

“这要是传出去,皇上会杀了您的!王爷更会把您碎尸万段的!”

“那又如何?”

观音奴仰起头,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令人动容的悲壮与凄凉:“我哥哥是草原上的雄鹰,我观音奴,也绝不在这阴沟里做一只任人宰割的臭虫!”

“他朱樉不配做我的丈夫!”

“这秦王妃的位子我嫌脏!”

“如果那个郭钦差敢接我的状纸,我便以我这满身鲜血,荐他这大明的轩辕!”

“我要——休夫!!!”

……

与此同时。

西安府衙门外的刑场。

虽然还未到午时,但刑场周围已经挤满了百姓。

与几天前期待钦差断案的热情不同,今天百姓们的眼中,更多的是习惯了的麻木。

监斩台上。

秦王朱樉并没有穿亲王的冕服,而是随意地披着一件华贵的狐裘。

朱樉身边围满了王府的护卫和西安府的大小官员,怀里搂着一个容貌妖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

正是他最宠爱的次妃,邓氏。

“王爷,您看那些贱民,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似的。真没意思。”

邓氏剥了一颗葡萄,娇滴滴地喂进朱樉嘴里,媚眼如丝地瞥了一眼台下跪着的三十个死囚,语气中没有半点对生命的敬畏。

她去年刚为朱樉生下一个儿子。

此刻正是母凭子贵、风光无限的时候。

在这西安城里,除了朱樉,她谁都不放在眼里,哪怕是那个正牌的王妃观音奴,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打骂的奴才。

“爱妃觉得没意思?”

朱樉咬下葡萄,哈哈大笑,宠溺地邓氏腰间捏了一把。

朱樉指着瑟瑟发抖的百姓,满脸快意。

“这叫威严!你懂什么。”

似乎老朱家的男人,在感情上都有着一种奇怪的偏执——他们对爱情忠贞一心。

朱元璋偏爱马皇后,朱标偏爱常氏。

这两位都是母仪天下、温良恭俭的贤后贤妃,可惜都不长命。

而到了朱樉这里,他却偏偏对这个心如蛇蝎、嚣张跋扈的邓氏宠爱到了骨子里,甚至为了她,不惜将明媒正娶的正妃幽禁折磨。

有时候,这历史的剧本,真是比戏文还要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