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铎咽了口唾沫。
颤抖着背诵自己写在折子上的罪状。
“洪武十五年,罪臣协助秦王府,强占长安城外良田一万两千亩,逼死农户三十余家……”
“洪武十六年,罪臣暗中勾结商人,倒卖军粮五万石,致使边关将士忍饥挨饿……”
“洪武十七年,罪臣私自截留赈灾银两八千两,用于修建王府别苑……”
……
王铎一桩桩、一件件地念着。
陈理等官员听得触目惊心,双手紧握成拳。
这些数字背后。
是无数关中百姓的血泪啊!
足足念了半刻钟,王铎的声音才渐渐弱了下去。
“大人……”
王铎磕了个头,额头上满是冷汗,“罪臣所犯之罪,已全部交代清楚。不敢有半点隐瞒。”
“说完了?”
郭年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说……说完了。”
王铎心中一紧,但还是硬着头皮答道。
他自认为这份罪状已经足够详尽,连那些最隐秘的贪墨他都写进去了,为的就是争取一个“坦白从宽”。
当然,他也明白,这所谓的宽并不是指对他宽,而是对他的家族、家人。
他的家人能够躲过这一难,他就知足了。
“呵呵。”
郭年的笑声格外刺耳。
“王长史,你的记性看来不太好啊。”
郭年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王铎面前。
在真视之眼的注视下,王铎头顶的红线虽然变蓝大半,但依然有五六条粗壮的线!
通过真视之眼给的线索。
郭年居高临下地看着王铎,冷冽地提醒。
“洪武十四年冬,长安城南有个叫李记的布庄。”
“那布庄老板的女儿生得貌美,你想要将她强行纳为小妾,老板不从,你便指使手下,将其一家五口活活烧死在布庄里,伪造成意外走水。”
“这件事,你怎么没写进去?”
“轰——”
王铎如遭雷击,瞬间瘫软。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郭年,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件事实在是有损人品,因此他做得很隐秘,所有知情的人早就被他灭口了。
哪怕是在这种场合下,他也不想自曝出来。
郭年是怎么知道的?!
“大人!罪臣……罪臣该死!是罪臣一时糊涂,没……没想起来啊!”
王铎疯狂地磕头,砰砰作响。
“没想起来?呵呵。”
郭年厌恶地踩在王铎肩上。
“连被你迫害灭了满门的人,你都能忘记!”
“王铎,你到底造了多少冤孽,才能对五条人命如此健忘?!”
“在你们眼里,百姓的命真比草芥还不如吗?!”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郭年松开脚,语气森寒,“再好好想想,还有四件!”
“若是想不起来,今晚,你也别去牢里了。锦衣卫有的是办法帮你回忆!”
王铎吓得肝胆俱裂,大脑飞速运转,拼命在记忆的垃圾堆里翻找那些被他视为“小事”的罪恶。
“我……我想起来了!”
王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大喊:“洪武十六年,城东的那个盐商,是我派人暗杀的,吞了他的家产!还有……还有……”
他绞尽脑汁又勉强凑出一件。
但剩下的三件罪行,无论如何他死活也想不起来了。
可能是做过的坏事太多,都被他习以为常,他自己都没有放在心上。
“大人……罪臣真的想不起来了!求大人明鉴,罪臣真的把知道的都说了啊!”王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绝望地哀求着。
郭年看着他头顶那剩下的三条红线。
这三条线,并没有指向王铎本人,而是隐隐约约连向了王铎府邸的方向。
郭年仔细查看了一下,发现线索指向王铎的妻子!
郭年没有再逼问。
而是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
画风一转道:
“王铎,本官想问你一件事。”
“你们今天带着这么多官员,浩浩荡荡地来投案自首,目的是什么?”
王铎愣了一下。
不明白郭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大……大人,不是您让我们回去跟家人告别,今天来听候发落的吗?”
王铎咽了口唾沫,壮起胆子说道:“罪臣自知死罪难逃,不敢有半点狡辩。罪臣只求大人看在罪臣主动交出秦王府暗账的份上……”
他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嘶哑。
“给罪臣家里留条活路!”
“罪臣的一家老小都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一切罪孽,皆是罪臣一人所为!”
这才是他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用自己的命,和秦王府的秘密,换一家老小的平安。
“哦,原来如此。”
“原来是想要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
这个理由倒也合情合理,毕竟犯了这么大的事。
如果按照朱元璋的刑法来看,这些人不说是诛九族,全家老小也跑不掉。
因此,他们向郭年主动交代自己的罪过。
争取给家人争个生路。
“其实我与朱天子在乎株连这一刑罚上,一直理念不同。”
“朱天子与历代王朝的刑法皆为一致:罪之大,必株连!”
“我的观念比这个自古以来的刑罚要温和一些:按照情况可以划分为三种惩罚力度。”
“惠不及家人,则罪不及家人。”
“惠及家人,而家人不知你之过,则轻罚:贬为平民,体验贫苦百姓的生活,就也算赎罪了。”
“惠及家人,且家人知你之过,则按从犯处理!”
“王铎,你觉得你的家人是何种情况?”
王铎顿时沉默了。
因为他最在乎的刘氏,就是第三种!
享受了他的罪行带来的恩惠,且一直知晓他的罪行而没有揭发。
但好在他的妻子并没有干过什么恶事。
应该……还能轻判吧。
应该不至于像他一样,必定被判处死刑。
没得救的那种!
看着王铎的神情,郭年便已经知晓了结果。
王铎之妻——从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