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太好了!”
观音奴深吸了一口气。
压抑了几年的委屈和仇恨,在这一刻得彻底宣泄。
她站起身,在狭窄的屋子里来回踱步,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
“有太子殿下亲自坐镇,这次朱樉总算恶有恶报了。”
“太子殿下既然能下如此狠手,就说明他看到了这关中的烂疮,要为民申冤做主了!”
观音奴走到破旧书桌前,拿起一支秃了毛的毛笔,眼神决绝。
“阿茹娜,研墨!”
“我要写状纸!我要把这十几年的屈辱,把朱樉和邓氏的所作所为,全都写下来,呈给太子殿下!”
“我要借着太子殿下的天威,求一纸退婚书!”
“我要休了朱樉这个畜生!”
“娘娘!”
阿茹娜磨着墨,也看着观音奴决绝的侧脸。
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道:“娘娘,您可能弄错了一件事。”
“弄错什么?”观音奴笔尖一顿。
“这次把天捅破的,虽然有太子殿下撑腰,但真正敢把刀架在王爷脖子上的……并不是太子殿下。”
阿茹娜眼神敬畏道:“是那位姓郭的钦差大人。奴婢打听过了,他全名叫郭年。”
“郭年?”
观音奴微微皱眉。
一个钦差,就算有尚方宝剑,不应该也只是太子的马前卒吗?
毕竟,太子当前,钦差能高得过太子之威?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娘娘,您不知道这位郭大人有多厉害!”
阿茹娜放下墨锭,连比划带说地将自己今天打听到的、关于郭年的光辉事迹全抖落了出来。
“这位郭大人,原本只是江南一个七品的小县丞!因为为了救灾民贪了三千两修堤款,被判了死刑。结果在法场上,他拉着一口棺材去敲登闻鼓,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当今圣上都给骂了!”
“皇上不仅没杀他,反而被他骂醒了,不仅升了他的官,还专门设立了一个叫宗宪司的衙门,让他拿着尚方宝剑和打龙鞭,专门来管这天下的皇亲国戚!”
“而且奴婢还听说,他刚进潼关,就一剑砍了一个从三品的武官!”
“西安城门前,还当街斩了一个带头闹事者嘞!”
阿茹娜越说越激动,双眼放光。
“还有今天!”
“今天一整天,郭大人都在布政使司大堂上亲自审理百姓的冤案。”
“几万百姓排着队去告状,传闻郭大人连一口饭都没顾上吃,一上午就审结了两百多个案子!那些帮着王府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全被他拿下了!”
“秦王府的很多官员,都被逼得跪了一下午嘞!”
“娘娘!现在全西安城的百姓都在喊‘郭青天’!”
“大家都说,这位郭大人,是个六亲不认、只认公理的活阎王!连皇上和太子的面子他都不给,只要是犯了法,天皇老子他也敢抓!”
“拉棺死谏……当朝骂君……专管皇亲国戚的宗宪司……”
观音奴听着这些惊世骇俗的传闻,握着毛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她原本以为。
太子朱标的到来,是老天爷开眼。
但听阿茹娜这样一说,真正让这腐朽的世道裂开一道口子的,是这个名叫郭年的狂臣!
一个七品小官,为了百姓的性命,敢拉着棺材去赴死。
一个钦差大臣,为了法度的尊严,敢在藩王的封地当街杀人、鞭打亲王。
这样的人,他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他的胆子究竟有多大?!
“阿茹娜,你确定……他说过‘只认公理,不认皇亲’?”观音奴还没有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千真万确啊娘娘!大家都说,昨天在刑场上,他还指着那个邓氏的鼻子骂她僭越,说大明律法面前,没有偏房次妃,只有罪犯!”阿茹娜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观音奴沉默了。
如果说太子朱标的仁厚,是让她看到脱离苦海的希望。
那么这句郭年的只认公理,则彻底点燃了她骨子里的桀骜与反抗!
“好!好一个郭青天!好一个活阎王!”
观音奴猛地将毛笔蘸满浓墨。
她的眼神无比明亮,且决绝!
仿佛是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想要挣脱枷锁!
“既然他敢把刀架在朱家人的脖子上,那我观音奴,就敢把这封休书,递到他的案头!”
“我不求太子殿下的恩典,我只求大明律的公道!”
“阿茹娜!点灯!”
“我要以我这满身屈辱,写一封状告当朝亲王的休夫书!”
“若他郭年真有这等开天辟地的胆魄,这大明史书上,也当有我观音奴——”
“浓墨一笔!”
翌日。
正午时分。
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后堂。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后堂的宁静。
朱樉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浑身被冷汗浸透,牵动了背上的鞭伤,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双眼因为恐惧而圆睁着。
他做了一个噩梦。
在刚才的噩梦里,他变成一条张牙舞爪的四爪金龙,盘旋在长安城上空。
可突然间,天地变色,一个穿着绯红官袍、面目模糊的巨人从天而降,手里拿着一把巨大无比的铡刀。
那铡刀上刻着大明律三个血字。
巨人手起刀落,硬生生地将他这条金龙从腰部斩成了两截!
龙血洒满了八百里秦川,而那些平日里被他踩在脚下的百姓,正疯狂地分食着他的血肉!
“二弟,做噩梦了?”
一个温和却透着疲惫的声音响起。
朱樉转头看去,只见朱标正趴坐在桌子旁,听到他的动静刚刚起身,头发有些蓬乱,显然是没有打理。
“二弟,你没事了吧,身上还疼么?”
“大……大哥。”
朱樉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恐惧。
明明都过完三十岁生日了,但听到朱标的关心,眼底还是不自觉浮出委屈的晶莹。
“大哥,你为什么不拦着那个郭年?我是你亲弟弟啊!这大明的江山是父皇带着咱们打下来的,这天下所有的臣民,都是咱们朱家的奴才!”
“我不过是多拿了点自家的钱,多杀了几条不听话的狗,他一个四品外臣,凭什么拿鞭子抽我?凭什么把我的颜面踩在烂泥里?!”
朱樉趁着刚苏醒的劲儿,将心中的委屈一股脑倒了出来。
他狠狠咬着牙,眼中满是怨毒。
“大哥,你就不怕这帮文官今天敢骑在我的头上,明天就敢骑在你的头上吗?”
“郭年那个疯子,留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