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两头堵(1 / 1)

从直梯上翻倒,穆虎气急败坏地锤了一下樯板:“谁这么缺德,把货物堆在盖板上?”

“还用问吗?定是那几个官绅害怕,故意压住的呗。”

“竟是有意为之?”穆虎又惊又怒。

“不然呢?”缪鼎言脸上露出几分阴狠,“这些狗官!”

缪鼎言的骂声后,整个船舱都安静下来。

六号舱被成群活尸占据,他们不怕死还不怕伤,可若要应付它们却是半点伤都受不得。

舱室狭窄,长兵器施展不开,投射武器要考虑同伴,也得束手束脚。

用短兵器,无伤通关六号舱的活尸,说出来简直是神人梦话,所以肯定是去不得。

那唯一的办法,就只剩船首舱的直梯。

对于缪氏行商,直梯腐坏,盖板压了重物,根本推不开,唯一的办法就只剩六号舱的斜梯。

可双边众人最后的希望,此刻却同时破灭。

六号舱上不去,一号舱也上不去。

前无路,后有虎,一根筋变两头堵!

他们竟是被困在了此处!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恍惚,生死间有大恐怖,陡然听到死缓判决谁能不心神动摇?

饶是朱慈烺,此刻都烦躁起来。

方枝儿更是两腿发软,坐到了地上。

完了,彻底完了!

相比于在场其他人的愣神,久经商场的方枝儿在危机发生的那一刻,就在脑中推演起解决方案了。

可推演到现在,她绞尽脑汁,却发现什么方法都推不出来。

倒不是她想不出好法子,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若是有几个白甲摆牙喇在,她还有办法。

可这舱内,要人,除梅英金几人外,都是老弱病残,还有个拖后腿的明粉假太子。

要物,一无斧凿,二无工具,三无甲胄,扩窗逃跑做不到,冲击六号舱也做不到。

最重要的是,她还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情况,那就是——

“嘭!”

一声带着木板碎裂的闷响,而船体仿佛遇上了什么大风浪般猛地晃动了一下。

朱慈烺一时没站稳,竟然滚倒在地。

其他众人也是坐立不稳,跟着船体滚作一团,跌得七荤八素,鼻青脸肿。

这一晃之下,船舱内的其他乘客都跟着晃醒,舱内一片哎呀呼痛之声。

“嘶,疼死爷了,这船家怎么开的船?”

“起开,你压我头发……哎哟喂,死人了!”

“好冰,谁尿壶洒了?”

从混乱中爬起,朱慈烺第一时间没去摸撞青的手肘,反而猛地抬起了手掌。

那手心湿漉漉的。

这当然不是尿,而是带着些许泥沙的河水,甚至还有一股鱼腥味。

这是,船只进水了?

朱慈烺的瞳孔猛地紧缩了一下。

不去管那些此起彼伏的尖叫,朱慈烺连滚带爬地站起,朝穆虎喝道:“快去看看,是哪里漏水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巨响,船身再次狠狠震颤,浑浊的河水顺着舱板缝隙汹涌流入。

几名缪家帮闲被晃倒在地,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脸上全是掩不住的绝望。

“直娘贼……”

朱慈烺顿时手忙脚乱,拿起衣物去堵缝隙,却怎么也堵不严实。

这下不用看了,到处都是漏点。

扶着墙壁,虽然没有撞到脑袋,穆虎却是只感觉头晕目眩:“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撞上淤碛呢?”

此处虽是京杭大运河的漕道,可自邳州至淮安这一段,实则是借黄河河道行运。

自崇祯朝以来,天下流寇四起,战乱不绝,两淮疏浚懈怠。

外加崇祯十五年,顺军水淹开封,导致黄河下游地区积攒了不少淤碛未曾清理。

哪怕主航道里,都是处处险地。

可这是平底沙船,就算不小心撞上了一次暗碛,也该转舵变向了,怎还会接连不断地撞?

“该不会,船家与官绅都……都跑了吧?”缪严声脸上的血色也一点点消失。

“又是这群文官!”朱慈烺忍不住骂道。

方枝儿由于早有预料,扒住了门框,倒是没有跌倒,只是脸上的苦笑怎么都掩饰不去。

果然啊,那些官绅与船家,已然逃跑了。

漕船为防撞毁沉没,甲板上照例备着两艘能容七八人的木划子。

他们既然能狠心压住梯口盖板,定然是见过活尸的。

船家与那几位官绅吓破了胆,直接乘小划子弃船逃命,在方枝儿看来,实在是太过顺理成章了。

指挥着人勉强堵住漏点,阴沉着脸,朱慈烺向穆虎发问:“按当前这速度,河水大概多久会填满全舱?”

穆虎默默摇头。

最后还是方枝儿解了围:“半个时辰吧,如果没有新漏点的话。”

“合上隔舱门呢?”朱慈烺继续问。

方枝儿反问:“那咱们是去五号舱,还是去二号舱?”

朱慈烺一下子沉默了。

这艘漕船是南宋起便广泛运用的水隔舱结构,全船十五个舱室,全靠防水的隔舱板彼此隔断。

就算单一舱室进水,只要关上对应舱室的门,便不会波及其他舱室,船能照常航行。

可这套法子的前提,是梯口完好、甲板能正常通行!

如今哪儿有这条件?

二、三、四号舱不管哪个触碛漏水,都会让他们的活动空间与求生的余地一缩再缩。

“这船家敢弃舱内二百船客于不顾?!”穆虎不可思议地拍着舱板,“做人要讲良心!要讲良心!”

“如今天下,哪儿有良心可讲?”嫌穆虎聒噪,缪鼎言不耐烦地喝道,“倒不如想想,眼下该如何寻条活路。”

“诸位可想出活路来了?”

“呃——”

“活路?”发丝粘在颧骨上,方枝儿低着头自言自语,“哪儿还有活路?”

她声音不大,可众人还是听到了。

尽管耳畔仍是那些不明情况的船客在惊慌呐喊,可朱慈烺身边的这片小天地,却是瞬间安静下来。

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掐住心脏般的压抑与死寂。

之前还可以安慰自己有时间想办法,现在连想办法的时间都没了。

前有活尸堵路,后有盖板封死,中间船舱漏水,既无合用的工具,又无足够的时间……

从哪儿能逃出去,怎么能逃得出去?!

朱慈烺伸手抚摸着漏水的缝隙,水流冰凉,流过他的手心,一直从手肘滴下。

他忽然想起,当年他因为火铳三进宫后,突然被父母叫着陪去医院体检。

他在卫生间洗手的时候,便像是现在这样。

水流从手心流到手肘,就像是父亲躲在隔间里低沉的啜泣。

他一直不明白父亲到底在哭什么,明明他们的检查都很正常啊。

可那种莫名其妙的无力感与愤怒感,他至今仍记得。

他想要复兴大明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否决他?

他要去南京登基,他要驱逐清军,他要消灭文官集团,他还要殖民美洲。

前世所有的鄙视,所有的冷眼,所有的议论,他都可以当做看不到听不到,因为他坚信这是为复兴大明而准备的。

现在他更加笃定他的准备都是有用的,他的想法是正确的,否则上天干嘛钦定他大明太子的身份?

现在好不容易他来了,却要被淹死在船舱之中?

若只他自己死了便死了,可他的命却不属于自己而属于万民啊!

他是大明太子啊,万民还等着他挽天倾呢,怎能倒在这种地方?

他倒了,大明怎么办?

他不接受这样的天意!

不接受!

仿佛被闪电击中脊骨,朱慈烺的呼吸陡然粗重,汗毛根根炸起。

他抬起头来,只感觉脸部与双眼都在发烫:“梅大伴先前在六号舱,可曾看到了什么?有多少活尸?”

“只见七八只活尸飞扑过来,后面应当还有几只看不清。”

“可有见到月光?”

梅英金闭着眼仔细回想片刻,点头道:“有月光,不过只有一线……那斜梯的盖板,应该是合着的。”

朱慈烺踏着积水,来回踱步了几圈,他脚步急促,蛮牛冲撞一般来到了缪鼎言面前。

“你要干什么?”手按刀柄,缪鼎言微微仰起头,怕这疯子乱来。

“缪家兄弟,可敢行险?”喘着粗气,牙帮鼓起,朱慈烺望向缪鼎言。

缪鼎言一挺胸,却是不愿在朱慈烺面前落了下风:“你这白脸小少爷敢的,我都敢。”

“那我倒有一计。”

众人的视线纷纷转了过来。

说到这,朱慈烺的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清了六号舱的活尸上甲板!”

如今的情况,想要个稳妥的法子已然做不到了。

那就赌一把,赌我这个大明太子的命!

看看这命数到底是由天意还是由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