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鼎言眼睑抽了抽,却还是温言回复道:“吃都吃不饱,为谁效什么力?”
梅英金仍旧不解气,厉色喝问:“难道我大明国无忠良?你身为皇明百姓难道不该忠君爱国?”
“忠君?忠个屁!”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缪鼎言终于激动起来,“招炮子的,都快给老子全家忠饿死了,要不是卖盐能赚钱,我差不点去投闯贼!”
“君为臣纲,天地君亲师,君甚至在父母之上……”梅英金同样勃然变色,一拍桌子话说一半,却被朱慈烺拉住。
“梅大伴,缪兄也是被逼无奈。”朱慈烺拍拍他的手背,“都是文官集团害的,不要再说了。”
这俩人争吵并不意外,虽然刚刚并肩作战过,但那是有外敌的情况。
梅英金与缪鼎言的立场天然就在对立面上。
作为内监,梅英金的一切社会地位都只来自于皇权的延伸。
所以宦官,是天然的保皇派,当然,只保特定的皇帝。
缪鼎言是私盐贩子出身,什么立场自然不用多说,这俩能说到一块去那真是洪武爷显灵了。
不过朱慈烺无意调解两人的矛盾,俩强力封臣还是好友,那他要睡不着了都。
缪严声见情况不对,告罪一声,说小侄年少无知,得罪得罪,就想将其拉走。
可朱慈烺却抓住了缪严声的手,严肃道:“景皋兄说的不错,何罪之有?先帝虽壮烈却还是识人不明啊!”
听到此话,梅英金猛一转头,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看我干什么?”朱慈烺言之凿凿,“国有诤臣不亡其国,家有诤子不亡其家,我说错了吗?”
正视着缪鼎言,朱慈烺无比肃穆:“朝廷被文官集团掌控,君上被文官集团架空,景皋兄贩私盐,不给文官集团赚钱,这才是忠君啊!”
“说的好!”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肯定自己的行为,缪鼎言舒服得几乎全身毛孔都要舒张了,“来来来,再喝一杯。”
两人对酌了几杯,朱慈烺却是敲了敲桌子:“不过景皋兄,我得纠正你一点。”
似乎是猜到朱慈烺要说什么,或许是怕朱慈烺误会他,缪鼎言立刻道:“我知道,其实我也不是不忠之人,当初路巡抚组建民团,我去投过军呢……”
“我不是说这个,我要说的是,你把闯王叫闯贼,我很不喜欢。”朱慈烺正色道,“李闯王与也先太师一样,都是我大明忠臣啊!”
不知道是以为听错了,还是这个回答太过于震撼人心,全场都寂静下来。
缪鼎言反应了半天:“可,可我听说攻破京师的不正是李闯王吗?”
“李闯王去京师,是为了消灭盘踞在京师一带的文官集团,是去救先帝的,又不是去杀先帝的。”朱慈烺用指节敲着船板,“假如李闯王入城时,先帝还活着,那简直可以称之为胜利会师!”
李自成与崇祯帝在紫禁城胜利会师?
缪严声与缪鼎言对视一眼,这,这不对吧?
“先帝,不是被闯王逼死的吗?”
“闯王逼死先帝?别说笑了。”朱慈烺万分笃定,“逼死先帝的一定是文官集团,不然先帝遗言何至于只说诸臣误我?却不说你们多努力,杀闯王为我报仇?
更不用说,如果先帝能逃出京师,南下也不失半壁江山,他为什么不逃?还不是逃不出去!
文官集团守着大门不让他逃,就怕他与李闯王顺利会师,以免发生当初也先护驾英宗之事。”
“这说不通啊,如闯王忠明,那先帝何必自缢?”缪严声实在忍不住了。
“因为先帝被文官集团骗了啊,这种上欺下瞒的手段,你们还不清楚吗?”朱慈烺摇摇头,“先帝与闯王的关系,就跟王阳明叛乱时的武宗与宁王一样,区别无非是武宗知道而先帝不知道罢了。”
缪鼎言挠着脑壳,重复了一遍:“王阳明?叛乱?”
“是啊,这个以后和你细说,这个得从土木堡之变说起了。”
“可我听到的,都并非如此啊。”缪严声还是无法接受。
“你听到的,都是文官集团加工过的。”朱慈烺两手一摊,“文人一支笔,还不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缪严声本觉不对,可看朱慈烺如此笃定,更无欺骗理由,居然也开始怀疑起来。
难不成,李自成真是大明忠臣?
难不成,自己也像先帝一样被所谓的“文官集团”欺骗了?
他们不过是车场盐丁出身的私盐贩子,哪里如朱寿这宗室明白实情?
“当,当真?”
如果说缪严声还存着三五分怀疑,那缪鼎言却是真信了几分。
他不过一介私盐贩子,哪里知道那么远的事情,只是听过流言蜚语罢了。
至于先帝“诸臣误我”的遗言,他倒是的确听过。
如果放在之前,缪鼎言顶多把朱慈烺的话当成是奇谈怪论。
可知道了这朱慈烺的宗室身份,他越咂摸,越感觉有道理。
尤其在这个叙事中,帮百姓的闯王是好的,大明天命的皇帝也是好的。
唯一坏的,就是他日常最厌恶的狗官狗吏。
如此一来,缪鼎言等升斗小民心中最纠结的,就是现实处境、贤君信仰与性本善观念的冲突。
别看缪鼎言是私盐贩子,可大明二百年规训的忠君思想却不是那么好破坏的。
选闯王那圣明天子就是坏的,选皇帝那不纳粮的闯王就是坏的,现在明白了——
不是皇帝坏,是文官集团执行坏了啊!
“原来如此!”缪鼎言猛地一拍船舷,“又是这群狗官狗吏!”
他今年才十九,同样是热血少年,这种高端话题平日没有人讲给他听。
而且朱慈烺现在是什么人?
生死与共过,救过他的命,虽然偶有疯癫,但更是有本领的。
最重要的是,身为宗亲得知他是私盐贩子不仅没有看不起,反而为他说话。
他前几句说的都是极对极符他心意的话,后一句虽然不知真假,那也一定极对。
反正他也只听过这一种说法。
从胸肺之间吐出一口郁气,朱慈烺面色又是凶狠又是可惜:“若非文官集团,这闯王李自成就是我大明的郭子仪啊!”
猛喝了一大口酒,缪鼎言跟着啧啧惋叹起来:“可惜啊……”
话音未落,就听扑通一声,却是一旁的新任秘书郎方枝儿仰面而倒。
众人连忙上前查看,却见其面红如沸,牙关紧咬。
缪严声赶紧去船客中找了一圈,请来了一位粗通医术的大夫。
搭脉片刻,那老大夫收回手指,拱手作揖:“小娘子无甚大事,只是气血攻心,一时间晕过去罢了,我扎几针,疏通一下气血就好了。”
也就是被气晕了?
众人面面相觑,却不知为何。
能被气晕必然是极端愤怒之事,可刚刚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啊。
最后还是缪鼎言一拍脑门:“是了,方小娘子定是听了朱兄高论,为文官集团之阴毒,为李闯王之不公而气晕了。”
朱慈烺先是一愣,随即竖起了大拇指:“方秘书虽为女子,却也是个忠明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