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圆月徐度树梢,映照着银丝乱飘的河面。
在官舱之内,一名二十上下的女子正躺在罗汉床的软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阴阳竹顶。
其实方枝儿早就醒了。
她侧过头,通过雕栏花窗看向夜空,却是迟迟都没有坐起。
她有很多想说,但此刻心灵居然是一片空白。
在空白之外,更多的则是羞愧。
羞愧于自己因为朱慈烺一时的亮眼表现,而真的犹豫要不要和他合作。
李自成是大明郭子仪?王阳明叛乱而宁王平叛?土木堡之变也先救驾英宗?
每一句话说出,都炸得她耳鸣不断。
就那个缪鼎言,大字不识一个的刁民,居然还信了!
她亲眼见证了又一个明粉的诞生,而她无能为力。
以她的身份没法澄清事实或反驳制止,否则就会暴露自己是穿越者的事实。
反驳了暴露身份,不反驳憋得难受。
还好当时她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否则后面不知道还要听到什么呢。
绝不能与之合作,不然以他的诡异思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人带入险地中了。
以后连交流都最好少一些,否则是真折寿啊。
深呼吸几口,方枝儿扶住床榻便起身。
只是刚一坐起,三人便推门而入,为首的正是朱慈烺。
“哦,你醒的刚好。”见到方枝儿,朱慈烺拍拍手,便坐到了床榻上。
哟,还是温的呢。
方枝儿连忙下床行礼,朱慈烺却是不在意地摆摆手:“你的养气功夫还不足啊,我知你为大明而愤怒,我也为你的愤怒而愤怒,但咱们不可轻易动怒,不然谁来建设大明呢。”
方枝儿脸部肌肉蠕动了一会,才嘴唇微微发颤地开口:“……是。”
朱慈烺见方枝儿如此,以为她是才醒懵懂,便只指挥着穆虎与缪严声将一个手提箱大小的樟木箱子放在了地板上。
“这是什么?”压下心头怒意,方枝儿靠近了过来。
朱慈烺不回话,只是从怀中摸出铁锤,哐当几下砸在箱子的百字锁上。
锁头应声而落。
朱慈烺满意地摸着铁锤,这玩意儿可比弓箭好用多了。
将那箱子一开,便是一道白光扑面,一时间方枝儿只觉眼前泛光,口干舌燥。
在箱子之中,是满满一箱子大小银锞与银元宝。
“这是哪儿来的?”她的声音都不自觉有些颤抖。
“应该是船家与官绅来不及带走的。”朱慈烺随手在银钱里拨弄一下,“我准备和景皋兄二一添作五分了,你算学不错,帮忙清点着。”
本来朱慈烺还对方枝儿颇有戒心,可发觉她真情流露为大明而气晕后,这戒心却是去了不少。
如今天下丧乱,想要复兴大明得网罗人才,而他想要的人才,才能与忠诚缺一不可。
朱慈烺看,这方枝儿才能一般可相当忠诚,很有潜力。
下意识的,方枝儿伸手拿起一枚最大的官铸银,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足五十两!
与现代影视剧中常见的元宝不同,它表面并不光泽,形状也不好看。
不仅有些凹凸不平,甚至还有蜂窝状气孔。
将油灯凑近,方枝儿还能见那银锭底部刻着阴文“崇宁县征完三年分民兵裁扣银五十两正知县刘国昌吏缺银匠陈仲文”。
崇祯三年官铸的银子。
再尝试着端起这手提箱大小的樟木箱子,她居然连抬都抬不起来。
这起码得有两千两!
就那五十两银子,都够一户五口之家吃喝五年了。
若是能得到这两千两银子,不说做什么,至少启动资金是有了。
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刚刚那一晕居然还晕出权力地位来了。
这边方枝儿还在神迷目眩,朱慈烺却已然开始了分配任务:“穆管事劳烦你清点,缪老伯劳烦你查验,方秘书你来负责入账,以后这账本就你来管了。”
心头一阵火热,方枝儿颇为惊喜地看着朱慈烺:“奴家敢不负官人重托?”
这一箱子银子看着多,其实点数起来并不麻烦。
穆虎与缪严声各自拿了一个戥子,便开始称量起来。
所谓戥子,其实就是小型的杆秤。
只不过由于精度最高可达一厘(31.25毫克),被广泛应用于草药与银两的称量中。
由于大明一直采用的都是白银秤量货币制,外加铜钱铸币量不高,所以往往用小额白银交易。
这种戥子称银两的手段,几乎是人人都会,尤其穆虎与缪严声两个管事。
官银不必多说,直接入账了事,主要还是称量那些银锞子与银角。
“银一两三钱五分三厘。”
“一两三钱五分三厘,准。”
手持毛笔,打开一本空白账簿,在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下,方枝儿写出的毛笔字居然看着还可以。
方枝儿倒没弄什么复式记账的花活,谨遵人设,用着四柱记账法,一一登记入账。
没用多久,这一箱白银便各自分好,而方枝儿则带着账本来到朱慈烺身侧。
“小官人,这是账本,请您过目,共计1919两8钱1分,两家各分959两9钱5厘整。”
“不错,放那放着吧,记得把钱箱给穆管事。”
“啊?”
“啊什么?”朱慈烺一脸奇怪,“管账和管钱的能是同一个人?过家家呢?”
方枝儿心头的火热一下子降了温。
她是真不明白这假太子到底怎么回事了,能神能鬼,让她十分糊涂。
算了,这明粉也算是救了她一命,这钱她就不下手,当送给他了。
最多不过临走时顺上几十上百两的当路费,到时候给他留一张纸条告诉他假太子的真相,就当还他一个人情。
唉,自己什么时候能改一改这心软的毛病?
见朱慈烺在伏案工作,方枝儿便凑近了一些。
由于地位稍有提升,方枝儿感觉自己可以不用像之前那样太过于小心翼翼了。
只不过她要从朱慈烺这里试探出她权力与地位的边界,以方便后续的行动。
她往书案上瞟了一眼,是七八封书信,应该是官舱船客留下的。
“您读这些做什么?”方枝儿望着案桌上的书信,却是惊讶。
“这几个官绅,定然是文官集团的人。”朱慈烺信誓旦旦地开口,“这书信里肯定有他们勾结清军的证据!”
听到“文官集团”四个字,方枝儿却是陡然升起一股无名火,脑中又闪现了刚刚那憋屈的场景。
今天这口气不出,她誓不为人!
眼珠子一转,方枝儿就计上心头。
行,明粉是吧?
“那公子你找到证据没有?”
朱慈烺摇摇头:“这些文官太可恶,书信都用暗语写,看着就跟正常的信件没什么两样。”
“谁说没有?”忍住笑意,方枝儿拿起手上这封,“官人你看这句,春风何时渡钟吾,这个春字形很像青,所以是青风何时渡钟吾。
钟吾山在宿迁境内,是用钟吾山指代宿迁。
所以这其实是在问,清军什么时候到宿迁来啊?铁证如山了!”
“还真是。”经了方枝儿启发,朱慈烺顿时发现了诀窍。
他拿起红笔,便在书信上画圈,片刻便又找到一个。
“这封神了。”朱慈烺惊喜地抖着信件,“第一行第一个字,第一行倒数第二个字,第七行第五个字和第八行第三个字,连在一起就是吾爱大清。”
“对咯,就这么推!”
“太好了,这就是证明文官集团存在且与建虏勾结的证据啊!”话刚说完,朱慈烺就挠了挠脑壳,“怎么感觉不太对……”
方枝儿还没来得及为朱慈烺的喜悦而喜悦,更来不及消除怀疑,就听舱外一阵聒噪。
有舵工呼喊,船客叫嚷,间有铁锚锁链哗啦啦的响动,随即脚下一震。
穆虎与缪鼎言等人纷纷走了出去,而朱慈烺干脆把桌上书信胡乱塞入手边拜匣里,放入怀中,跟着走出。
推门而出,朱慈烺却觉冷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
再从过道走到甲板,外间却已经是靠岸系缆,不远处村庄还能看到点点火把。
想来是发现有船大半夜靠岸,过来询问情况。
走到船舷边,这小埠头却是隐藏在芦苇荡中,由几个木筏几个深桩建成。
极目远眺,却是一片湖光射霜色,寒烟漫衍,黄沙白雪,宛如银丝串骊珠。
更远处萧瑟荻芦,俄而犬吠引潮,才见远浦渔火,正与圆月相上下。
随在朱慈烺身侧,方枝儿鼻息一窒,双眼迷离,半晌才开口:“这可真是……”
“牛逼!”朱慈烺跟着接话,于是方枝儿立即从陶醉返回现实。
“青垂兄,那边便是骆马湖了。”缪鼎言扶着船舷,同样目眩神迷,“咱们算是到宿迁县境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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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缪鼎吉字景先,缪鼎言字景皋,如皋人。兄弟俱有膂力,为车场盐丁。
乙酉秋,淮人王翘林等奉新昌王宗室起兵,克盐城、兴化,鼎吉、鼎言应之,杀官兵数百人,防御稍疏,骑兵猝至,鼎吉持长矛连刺十余人,为乱箭射死。
鼎言仍集盐场之众攻城,屡有斩获。官兵冲其营不动,鼎言转战不息,饥不得食,遂为所擒。帅爱其勇,欲降之,不屈,乃见杀。
————西泠氏《残明表忠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