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铃响的时候，苏明是最后一个走出仓库的。

他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再次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还是关机。

从下午到现在，他给杨景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每次都是系统自带的那个冰冷的女声，像一盆又一盆冰水，浇在他心上。

苏明把手机揣回口袋，垂头丧气地往厂门口走。

二十八万五千。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满脑子都是那盘少了的三千片IC，都是田静说的“监守自盗”“报警处理”“坐牢”。

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这事会不会是杨甜和她哥一起串通好的？

不然怎么会这么巧？杨景来送货，杨甜正好在跟他谈恋爱。

一个负责挖坑，一个负责填土。

把他这个傻子埋得严严实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冷。

正想着，忽然听见前边传来一阵清甜的女声。

“苏明！这儿！”

他抬头一看，杨甜正骑在她那辆女式豪迈摩托车上，停在厂门口的老地方。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T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正朝他招手。

她拍了拍后座，声音甜甜的：“走吧，上车！我带你去吃麻辣烫！”

苏明站在那儿，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他还该不该去爱她？还敢不敢去爱她？他突然想起了田静说过的那句话，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险。是啊，要不是因为杨甜和他谈了恋爱，他又怎么可能会轻信杨景呢？

只要不轻信杨景，那一盘芯片的事情，就压根不会发生，他也就不用背负二十八万五千的沉重包裹。

当他想明白这些后，再看杨甜，内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却又道不明的情绪，甚至隐隐有些恨她。

苏明站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他的语气却冷淡得连自己都意外：“算了。今晚我想早点回家。”

杨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仔细打量着他，看见他阴沉的脸色，看见他紧锁的眉头，连忙问：“怎么了？是不是吴育民又找你麻烦了？”

苏明摇摇头：“没有。工作上遇到了一点麻烦。”

“什么麻烦？”杨甜关切地问，“到底什么事嘛？”

这关切的声音，这温柔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苏明心上。

他忽然有些火大。

他抬起头，看着杨甜，嘴角扯出一个冷笑：“你想知道吗？”

杨甜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愣，脸上浮现出一丝委屈：“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了委屈了？”

她依旧温和，眼眸里依旧充满了关怀。

这反而让苏明有些不忍心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压抑住内心的愤怒，语气平和下来：“今天你哥来送货了。”

杨甜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点点头：“我知道啊。我哥本来就做咱们公司的生意。咋了？他为难你了？”

她想了想，又摇摇头：“不应该啊。他可是我们的供应商，应该是求着你才是啊！”

苏明冷笑一声：“是啊，是他求着我收货。求我快一点签字，还说没问题，有事他兜着。”

他顿了顿，眼神暗了下去：“结果等我一签字，还真就出问题了。少了一盘IC。”

杨甜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然后呢？”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打电话给他，他不承认吗？”

苏明摇摇头：“不承认倒也没。但他说在出差，要等他出差回来才能处理。可是我后来打了几次电话，他都没接。”

杨甜听完，反而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苏明的手，柔声安慰道：“没事的。我哥就是这样的，经常出差联系不上。他全国各地都跑，有时候还会出国。手机没电了，或者在飞机上，甚至有的地方没信号，这都是常有的事。”

苏明听着这些话，心里的火反而更大了。

他甩开她的手，冷笑一声：“是啊，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蠢，太容易相信人。”

杨甜见他真的生气了，连忙又握住他的手，耐心安慰：“苏明，你别这样好不好？不就一盘IC嘛，我哥肯定不会坑你的。”

“不就一盘IC？”

苏明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怒火，声音也提高了：“是啊，你们家好有钱啊！不就是一盘IC嘛？一盘IC也就二十八万五千！也许对于你哥来说不算什么，可真要填不上这个数，老子是要坐牢的！你知道我将为此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吗？”

“二十八万五千？”

杨甜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愣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颤抖。

几秒后，她猛地反应过来，双手紧紧握住苏明的手，声音里带着慌乱和心疼：

“苏明，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这么严重！你别急，我……我这就再打个电话给我哥！我好好跟他说，让他回去查一查！”

她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拨出号码。

苏明站在旁边，看着她。

手机贴在耳边，她等了几秒，然后脸上的希望一点点消失。

她抬起头，看着苏明，眼眶已经红了。

“关机了……”

苏明冷笑一声：“我没有冤枉你哥吧？”

杨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扑过来，紧紧拽住苏明的手，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哽咽：“苏明，对不起……这事，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苏明看着她满脸的泪，心里一阵揪痛。

但他还是甩开了她的手，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算了。都怪我。是我太相信别人了。就这样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

杨甜愣了一秒，然后追了上去。

“苏明！苏明你别这样好吗？”她追上他，挡在他面前，脸上挂着泪，“我哥也许是真有事情才关的机！”

苏明停下脚步，看着她。

“这都关机四五个小时了。”他的声音很冷，“如果他真把这事放心上了，就算没电了，借个电话给我回一个，总可以吧？”

杨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明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杨甜又追上来，再次挡在他面前，脸上挂着泪，却还在努力挤出笑容安慰他：

“苏明，你别这样。想开一点好吗？也许我哥只是忘记了。晚点我再打他电话，一定会打通的……我带你去玩，去好好放松一下好吗？”

苏明看着她。

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努力挤出来的笑容。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哀。

“是啊，我想开一点。你说得容易！那可是二十八万五千啊，老子打工一辈子怕是也难攒下这么多。你倒是无所谓，毕竟杨景是你亲哥。”他轻声说，语气冰冷得像冬天的风，“再大的事情，你也会向着他。而我，不过是一个倒霉的傻子罢了。”

杨甜愣住了。

“你走吧。”苏明转过身，“我哪也不想去。我只想回去。”

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天，忽然下雨了。

起初只是几滴，落在脸上，凉凉的。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很快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雨水打在苏明身上，打湿了他的头发，打湿了他的衣服，顺着脸颊往下流。

这样也好。

这样就看不出他也在流泪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往前走，往前走。

身后忽然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

杨甜骑着车追了上来，在他身边停下。雨水已经把她全身淋透，头发贴在脸上，T恤紧贴着身体，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苏明！”她朝他大喊，“快上车好不好？下雨了！我载你去前边避雨！”

苏明没有停下脚步。

“不用你管。”他说，声音在雨里显得很飘。

他继续往前走。

杨甜愣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在雨中越来越远。

然后她扔下摩托车，追了上去。

她跑着追上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紧紧抱住不放。

“好！”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雨里格外清晰，“你要淋雨是吧？那我陪你一起淋！”

苏明愣住了。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女孩。

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的眼睛红肿，嘴唇发白，浑身都在发抖，可她抱着他胳膊的手，却那么用力，那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