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时间的玫瑰(1 / 1)

钻石之吻 琉璃邱莹莹 4864 字 16小时前

钻石之吻

王玫瑰三岁那年的春天,邱莹莹带着她回了宜城。

高铁上,王玫瑰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丘。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像一个正在探索新世界的小探险家。

“妈妈,外面的牛在跑。”她指着窗外。

“牛没有在跑。是火车在跑。”

“牛也在跑。它们跟火车一起跑。”

邱莹莹笑了。王玫瑰从会说话开始就有一种奇怪的语言逻辑——她会把不相干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她自己能理解的因果关系。邱莹莹觉得这很像王华耀。他也是一个会把不相干的事情联系在一起的人——比如他会在她感冒的时候提前准备好感冒药,因为“你感冒的时候会先鼻音变重”;他会在下雨天打电话提醒她带伞,因为“你书包里永远有伞套但伞经常坏”。这些逻辑,在别人看来是跳跃的,但在他那里是连贯的。王玫瑰继承了他的这种思维方式。

“妈妈,爸爸为什么不来?”王玫瑰转过头,看着邱莹莹。

“爸爸要上班。”

“上班比我们重要吗?”

“不是。上班是爸爸的工作,他要去挣钱。”

“挣钱干嘛?”

“给你买奶粉。”

“我不要奶粉了。我要爸爸。”

邱莹莹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心里软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给王华耀发了一条消息:“你女儿说不要奶粉了,要你。”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告诉她,我周末过去。”

邱莹莹把手机给王玫瑰看。王玫瑰看着屏幕上的字,不认字,但她知道那是爸爸发的。

“爸爸说什么?”

“他说周末过来。”

王玫瑰笑了。她笑的时候露出两排小小的牙齿,像一排刚刚发芽的种子。邱莹莹看着她,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到了宜城,邱妈妈在车站接她们。王玫瑰看到外婆,从邱莹莹怀里挣脱出来,跑过去,抱住了外婆的腿。

“外婆!”

“哎,我的乖乖。”邱妈妈蹲下来,把王玫瑰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想外婆了没有?”

“想了。”

“哪里想了?”

王玫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想了。”

邱妈妈的眼眶红了。她看了邱莹莹一眼,邱莹莹冲她笑了笑。

“这孩子,”邱妈妈说,“跟她爸一模一样。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真心话。”邱莹莹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重复王华耀说过无数次的话。她笑了。

她们走出车站,坐上了邱爸爸的车。邱爸爸退休后买了一辆二手车,平时不怎么开,只有周末带邱妈妈出去兜风的时候用。他开车很慢,被后面的车按喇叭也不急,说“安全第一”。

“外公,你开车好慢。”王玫瑰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说。

“慢才安全。”

“爸爸开车快。”

“爸爸在城里开得快,在外公这里要慢。”

“为什么?”

“因为外公开的不是车,是风景。”

王玫瑰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风景是什么?”

“风景就是窗外的树、山、河、云。你爸爸在城里看不到这些。城里只有楼。”

王玫瑰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说:“楼不好看。树好看。”

邱爸爸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跟你妈小时候一样。你妈小时候也喜欢树。她跟我说,树会说话。”

“树会说什么?”

“树说——你好,邱莹莹。你来了。”

王玫瑰笑了。“树也认识妈妈。”

“树认识每一个人。只是有些人听不到。”

邱莹莹坐在副驾驶,听着爸爸和女儿的对话,觉得时光好像倒流了。三十年前,她也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那时候没有安全座椅,她是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树会说话吗”“风景是什么”“外公为什么开车这么慢”。爸爸也给了她同样的答案。

时光是一个圆。从起点出发,走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但圆上的每一个点都不一样。她是女儿的时候,听爸爸说“树会说话”。她是妈妈的时候,听爸爸对女儿说“树会说话”。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同样的风景。但听的人不一样了。她不再是小孩子了。她是母亲了。

在宜城的第三天,王华耀来了。

他下了高铁直接打车到邱莹莹家。邱莹莹正在厨房帮妈妈做饭,听到门铃响,擦了手去开门。王华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和一个纸袋。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眼下的黑眼圈很重,但眼睛是亮的。

“你来了。”邱莹莹说。

“来了。”

“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眼袋都出来了。”

“那是卧蚕。”

“卧蚕不是长在那个位置的。”

王华耀笑了,走进来,换了鞋,把旅行袋放在玄关,把纸袋递给邱莹莹。

“给妈的。宜城的特产,上海买的。”

“宜城的特产,你从上海买?”

“上海买的比宜城的好吃。我问过了。”

邱莹莹摇了摇头,接过纸袋,放到厨房的台面上。邱妈妈正在切菜,回头看了王华耀一眼。

“小王来了。”

“妈。”

“哎。吃饭了没有?”

“还没。”

“洗手,坐下,马上就好。”

王华耀去洗手。王玫瑰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爸爸,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大声,跑过来,扑进王华耀的怀里。

“爸爸!”

“乖。”王华耀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想爸爸了没有?”

“想了。”

“哪里想了?”

王玫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想了。一直想。每天都想。”

王华耀的眼眶红了。他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

邱莹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女俩抱在一起的样子,眼眶也红了。她想起王玫瑰刚出生的时候,王华耀也是这样抱着她——小心翼翼的,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三年过去了,他还是这样。小心翼翼的,怕摔了,怕碰了,怕她哭了,怕她饿了,怕她冷了,怕她生病了,怕她难过了。

他怕很多东西。但他从来不说。他只是默默地做——半夜起来冲奶粉,早上起来做早饭,周末带她去公园,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守在床边。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任何怨言,好像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邱莹莹觉得,这就是爱。不是甜言蜜语,不是山盟海誓,是半夜起来冲奶粉,是早上起来做早饭,是周末带她去公园,是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

是这些。只有这些。

晚饭的时候,邱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王华耀从上海带来的烤鸭。王玫瑰坐在爸爸旁边,自己用勺子吃饭,吃得满嘴都是米粒。

“玫瑰,慢点吃。”邱莹莹说。

“我饿了。”

“你中午吃了两碗饭。”

“那是中午。现在是晚上。”

邱莹莹看了王华耀一眼。王华耀正在给女儿擦嘴,嘴角微微翘着。

“她像你。”邱莹莹说。

“哪里像?”

“能吃。”

王华耀看了她一眼。“我也能吃。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就能吃。”

“你以前是能吃。现在也还能吃。但你胖了。”

王华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没有。”

“有。你的衬衫扣子都快绷开了。”

邱妈妈在旁边听着,笑了。“小王胖点好。以前太瘦了,风一吹就倒。”

“妈,他以前不瘦。他是精瘦。”

“精瘦也是瘦。现在这样好。有福气。”

王玫瑰抬起头,看着爸爸。“爸爸,你有福气吗?”

王华耀看着她,笑了。“有。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和你妈。”

王玫瑰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看到爸爸笑了,她也笑了。她笑的时候露出两排小小的牙齿,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像邱莹莹。

邱莹莹看着女儿的酒窝,想起了自己。她小时候也有酒窝,长大了就没了。但女儿把她的酒窝继承去了。她的一部分,在女儿身上活着。她的一部分,会继续活下去。

吃完饭,邱莹莹帮妈妈洗碗。王华耀带着王玫瑰在客厅里玩积木。王玫瑰搭了一个很高的塔,然后推倒,又搭了一个更高的,又推倒。

“爸爸,你搭。”她把积木推给王华耀。

王华耀搭了一个房子。有墙,有屋顶,有窗户,有门。

“这是什么?”王玫瑰问。

“这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在上海。”

“这是我们在宜城的家。”

“宜城的家不是这样的。宜城的家是外婆的家。”

“这是爸爸搭的。爸爸搭的可以是任何样子。”

王玫瑰歪着头看着那个积木房子,看了一会儿,说:“爸爸,你搭一个有小王子的房子。”

王华耀愣了一下。“你知道小王子?”

“妈妈给我读过。小王子住在一个很小的星球上。星球上有一朵玫瑰。他每天给玫瑰浇水、捉虫、挡风。”

“你还记得?”

“记得。妈妈说,爸爸就是小王子。妈妈就是玫瑰。”

王华耀转过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邱莹莹正在洗碗,背对着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的眼眶红了。

“爸爸,你是小王子吗?”王玫瑰问。

“是。”

“那妈妈是玫瑰吗?”

“是。”

“那我是什么?”

王华耀想了想,说:“你是小王子和玫瑰的孩子。你是小王子和玫瑰种出来的第二朵玫瑰。第一朵是妈妈。第二朵是你。”

王玫瑰不太懂,但她觉得这是一句好话。她笑了,把积木推到爸爸面前。

“爸爸,你再搭一个。搭一个有狐狸的房子。”

“为什么要搭狐狸?”

“因为狐狸是小王子的朋友。小王子走了,狐狸会想他。”

王华耀看着女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不想让女儿看到。但王玫瑰看到了。

“爸爸,你哭了。”

“没有。眼睛进东西了。”

“什么东西?”

“幸福。”

王玫瑰不懂,但她觉得爸爸哭的样子很好看。她伸出手,摸了摸爸爸的脸。

“爸爸,你不要哭。我在这里。”

王华耀握住女儿的小手,放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小,只有他手掌的四分之一大。但很有力,像她妈妈的手。

在宜城待了一周后,他们回到了上海。

王玫瑰该上幼儿园了。邱莹莹给她选了一家离家不远的公立幼儿园,走路十五分钟。开学第一天,邱莹莹送她去幼儿园。王玫瑰背着一个浅蓝色的小书包,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她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里面陌生的小朋友和陌生的老师,表情很严肃。

“妈妈,你几点来接我?”

“四点。”

“四点是什么时候?”

“太阳到那个位置的时候。”邱莹莹指了指天空。

王玫瑰看了看太阳的位置,点了点头。“好。妈妈你走吧。”

“你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妈妈四点会来接我。妈妈说话算话。”

邱莹莹蹲下来,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妈妈说话算话。四点,准时来。”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到王玫瑰还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没有哭,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冲女儿挥了挥手,女儿也冲她挥了挥手。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了。她怕自己再不走,就会哭出来。

下午四点,邱莹莹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王玫瑰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个用彩纸折的小东西。

“妈妈,这是我折的。”她把小东西递给邱莹莹。

邱莹莹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只纸狐狸。折得很粗糙,耳朵一大一小,尾巴歪歪扭扭的。但她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纸狐狸。

“你折的?”

“老师教的。我折了好久。”

“你折的是狐狸?”

“嗯。狐狸是小王子的朋友。妈妈是玫瑰,爸爸是小王子,我是狐狸。”

邱莹莹蹲下来,看着女儿。女儿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宝石。

“为什么你是狐狸?”

“因为狐狸会等。小王子走了,狐狸在等他回来。妈妈等爸爸,等了三年。我也会等。等妈妈来接我。”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把女儿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王玫瑰,”她说,“你不用等。妈妈会一直在。”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等。等着的感觉很好。因为知道你会来。”

邱莹莹抱着女儿,哭了很久。她想起自己等王华耀的那些年——坐在图书馆第七排靠窗第三桌,看着对面书架,等他出现。等的时候很苦,但等到了之后,所有的苦都变成了甜。

她现在知道了,女儿也知道。等,是因为知道会来。如果不知道会来,就不会等。等,是一种相信。

王玫瑰上幼儿园之后,邱莹莹有了更多的时间做自己的事情。

她开始写一本书。不是翻译,是自己写。写的是她和王华耀的故事。从迎新会上那本掉落的《小王子》开始,到图书馆第七排的三年暗恋,到法语课、雨中的伞、宜城的夏天、毕业舞会的戒指、上海的冬天、王玫瑰的出生。她把所有的细节都写了下来——那些她记得的、他记得的、他们一起记得的。

她每天早上送完王玫瑰,回家写两个小时。下午去法盟上课,晚上回来接女儿,做饭,陪她玩,哄她睡觉。等女儿睡着了,她再写一个小时。

王华耀有时候会过来看她写。他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看他的行业报告,偶尔抬头看她。她写的时候很认真,眉毛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你在写什么?”他有一次问。

“我们的故事。”

“写到哪里了?”

“写到毕业舞会。你单膝跪地,给我戴戒指。”

“那一段你写了多久?”

“三天。”

“三天才写了一页?”

“不是一页。是三页。我把每一个细节都写下来了。你的表情、你的声音、你手里那朵白玫瑰的样子。戒指在灯光下闪了多少下,我都写了。”

王华耀看着她,目光很温柔。

“邱莹莹,你是一个作家了。”

“不是。我只是在写我们的事。”

“写我们的事,就是作家。因为只有你能写。别人写不了。”

邱莹莹笑了,继续写。

她写了半年,写了十万字。她把稿子打印出来,装订成一个厚厚的本子,放在书架上。跟那本浅绿色封面的《小王子》放在一起,跟那两本她翻译的书放在一起。

四本书并排站着。两本是她翻译的,一本是她写的,一本是他们的起点。

“王华耀,”她说,“你说这本书会有人看吗?”

“会。”

“谁?”

“我。玫瑰。我们的孙子孙女。以后的人。”

“以后的人为什么要看我们的故事?”

“因为这是一个关于等待和相信的故事。以后的人也需要知道,等待是有意义的,相信是值得的。”

邱莹莹看着书架上的那四本书,觉得他说得对。等待是有意义的,相信是值得的。她等了三年,他等了三年零一个月。他们等了很久,但等到了。等到了彼此,等到了王玫瑰,等到了现在。

现在很好。不是最好,但很好。因为最好的还没有来。明天会比今天好,后天会比明天好。一天比一天好。

王玫瑰五岁那年,邱莹莹带着她去了一趟法国。

这是她第一次出国。王华耀没有去,他工作太忙了。邱莹莹带着女儿坐了十二个小时的飞机,从上海飞到巴黎。王玫瑰在飞机上睡了八个小时,醒了之后吃了一份飞机餐,然后趴在窗户上看云。

“妈妈,云下面是什么?”

“是海。”

“海下面是什么?”

“是地。”

“地下面是什么?”

“是岩浆。”

“岩浆下面是什么?”

“是地球的中心。”

“地球的中心下面是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说:“没有了。地球的中心就是最里面了。”

“那最里面的最里面呢?”

邱莹莹笑了。王玫瑰的问题永远问不完,像一个无底洞。你回答了一个,她会接着问下一个,一直问到宇宙的尽头。

到了巴黎,她们住在塞纳河边的一家小酒店里。邱莹莹带女儿去了卢浮宫、埃菲尔铁塔、巴黎圣母院、蒙马特高地。王玫瑰最喜欢的地方是卢浮宫,不是因为蒙娜丽莎,是因为卢浮宫外面那个透明的金字塔。

“妈妈,这个金字塔是玻璃做的。”

“对。”

“玻璃为什么会站得住?”

“因为下面有铁架子撑着。”

“铁架子为什么能撑住?”

“因为铁很硬。”

“铁为什么很硬?”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王玫瑰,你以后当科学家吧。”

“我不要当科学家。我要当妈妈。”

“为什么?”

“因为妈妈可以跟爸爸结婚。科学家不可以。”

邱莹莹笑了,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在巴黎的第三天,邱莹莹带着女儿去了塞纳河边的旧书摊。那里有很多旧书,法文的、英文的、德文的、西班牙文的。邱莹莹在一个书摊前停下来,翻到一本浅绿色封面的《小王子》。书很旧,封面都磨白了,但内页很干净,没有字迹,没有划线。

“妈妈,这是小王子。”王玫瑰认出了封面上的小王子。

“对。这是法文版的。妈妈给你读。”

邱莹莹翻开第一页,用法语读了起来。王玫瑰听不懂,但她安静地听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书页上的图画。

“Chapitreun.Quandj’avaissixansj’aivu,unefois,unemagnifiqueimage,dansunlivresurlaForêtViergequis’appelait‘HistoiresVécues’.”

邱莹莹读到第一章,小王子画了一条吃了大象的蟒蛇。王玫瑰看着那张画,笑了。

“妈妈,小王子画的是什么?”

“一条蟒蛇吃了一头大象。”

“蟒蛇为什么要吃大象?”

“因为饿了。”

“大象太大了,蟒蛇吃得下吗?”

“吃得下。蟒蛇的嘴巴可以张得很大。”

王玫瑰想了想,说:“蟒蛇好厉害。”

邱莹莹笑了。她把那本书买了下来,花了三欧元。书很旧,但很珍贵。因为这是她在巴黎买的,在塞纳河边,在旧书摊上,在女儿五岁的时候。

她把书放进包里,牵着女儿的手,沿着塞纳河走。河水是灰绿色的,流速很慢,河面上有几只天鹅在游。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河面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妈妈,”王玫瑰说,“爸爸一个人在会不会想我们?”

“会。”

“我也想爸爸。”

“那我们给他买一个礼物。”

“买什么?”

“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王玫瑰想了想,说:“买一个埃菲尔铁塔。小小的,可以放在桌上。爸爸上班的时候看到它,就会想到我们。”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蹲下来,看着女儿。

“王玫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从认识你开始。”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她的台词,王华耀的台词。现在,女儿也在说。一句话,传了三个人。从王华耀到她,从她到王玫瑰。像一条河流,从上游流到下游,从过去流到现在,从现在流到未来。

从法国回来之后,邱莹莹把那本在塞纳河边买的《小王子》放在书架上,跟其他四本书放在一起。现在有五本书了。一本浅绿色封面的《小王子》,是她和王华耀的起点。两本她翻译的书,是她的事业。一本她写的书,是她的故事。一本她在巴黎买的《小王子》,是她和女儿的回忆。

五本书,五种颜色,五个故事。但它们都在讲同一件事——爱。

王玫瑰六岁那年,上了小学。她背着一个新书包,穿着校服,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站在学校门口,表情很严肃。

“妈妈,你几点来接我?”

“三点半。”

“三点半是什么时候?”

“太阳到那个位置的时候。”邱莹莹指了指天空。

王玫瑰看了看太阳的位置,点了点头。“好。妈妈你走吧。”

“你不怕?”

“不怕。我长大了。”

邱莹莹看着她,眼眶红了。她想起三年前送女儿上幼儿园的那天,女儿也是这样的表情——认真的、严肃的、好像她要去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三年过去了,她长大了。她会自己系鞋带了,会自己刷牙洗脸了,会自己读绘本了,会用法语说“Bonjour”了。她一天一天地长大,一天一天地变,变得像她,又像他。她有时候觉得女儿是她的翻版——安静、认真、喜欢看书。但有时候又觉得女儿是王华耀的翻版——会说肉麻的话,会把不相干的事情联系在一起,会在她难过的时候说“妈妈,你不要哭,我在这里”。

“妈妈,你走吧。”王玫瑰说,“我要迟到了。”

邱莹莹笑了,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好。妈妈走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到女儿还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没有哭,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邱莹莹冲她挥了挥手,女儿也冲她挥了挥手。

她转过身,快步走了。这次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女儿不需要她哭了。女儿长大了。

王玫瑰八岁那年,邱莹莹的书出版了。

出版社是她在法国认识的一个编辑介绍的。编辑看了她的稿子,说“这是一个很美的故事,应该让更多人看到”。书的名字叫《钻石之吻》,封面是浅蓝色的,上面画着一枚钻戒和一朵玫瑰。作者的名字印在封面的最下面:邱莹莹。

邱莹莹捧着那本书,站在书房里,看着封面上自己的名字,眼泪掉了下来。

王华耀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书,翻了几页。翻到扉页,上面印着一句话——“献给王华耀。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遇见。”

王华耀看着这行字,眼眶红了。他把书合上,放在书架上,跟其他五本书放在一起。现在有六本书了。六本书,六种颜色,六个故事。但它们都在讲同一件事——他们。

“邱莹莹,”他说,“你现在是真正的作家了。”

“不是。我只是写了我们的故事。”

“写了我们的故事,就是作家。因为只有你能写。别人写不了。”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再说一次。因为是真的。”

邱莹莹笑了,靠在他的肩膀上。书架上的六本书在灯光下闪着光,像六颗星星。

“王华耀,”她说,“我们以后还会写很多书吗?”

“会。”

“写什么?”

“写玫瑰的故事。写她的成长,写她的爱情,写她的人生。”

“她的人生应该由她自己写。”

“她写她的。我们写我们的。不一样。”

邱莹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她写她的,他们写他们的。不一样。但都是关于爱。

王玫瑰十岁那年,邱莹莹带着她回了A大。

王华耀也去了。这是他们一家三口第一次一起回A大。王玫瑰已经长大了,比小时候高了半个头,头发也长了,扎成一个马尾。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背着一个小书包,走在A大的林荫道上,看着周围的梧桐树和老建筑。

“妈妈,这就是你读书的地方?”

“对。”

“好大。”

“比你想象的大?”

“比我想象的大一百倍。”

邱莹莹笑了。她牵着女儿的手,走过操场,走过学生活动中心,走过胖丁的投喂点——胖丁已经不在了,那里换了一只新的橘猫,比胖丁瘦一些,但一样懒洋洋地趴在石台上。

“妈妈,这只猫叫什么?”

“不知道。妈妈读书的时候,这里有一只橘猫叫胖丁。”

“胖丁呢?”

“胖丁去了喵星。”

“喵星是什么?”

“就是猫死了以后去的地方。”

王玫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胖丁会在喵星想妈妈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妈妈会给它喂粮。对它好的人,它会记得。”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蹲下来,摸了摸那只新橘猫的头。橘猫蹭了蹭她的手指,然后继续趴着,眯起眼睛。

他们去了图书馆。图书馆还是老样子,七排书架,靠窗第三桌。邱莹莹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来,王华耀坐在她旁边,王玫瑰坐在对面。

“妈妈,你以前就坐在这里?”

“对。”

“爸爸呢?”

“爸爸站在对面书架那里。假装看书,其实在看你妈妈。”

王玫瑰看了爸爸一眼。“爸爸,你为什么要假装?”

王华耀的耳朵红了。“因为不好意思直接看。”

“为什么要不好意思?”

“因为……那时候你妈妈还不知道我喜欢她。”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因为怕她跑掉。”

王玫瑰想了想,说:“妈妈不会跑掉的。妈妈是玫瑰,玫瑰有根,跑不掉。”

王华耀看着她,笑了。“你说得对。妈妈是玫瑰,有根,跑不掉。”

王玫瑰笑了,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是那本浅绿色封面的《小王子》。她翻开第一页,读了起来。

“Chapitreun.Quandj’avaissixansj’aivu,unefois,unemagnifiqueimage,dansunlivresurlaForêtViergequis’appelait‘HistoiresVécues’.”

她的法语发音不太标准,“r”的小舌音发得有点僵硬。但邱莹莹觉得这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法语。

“妈妈,我读得对吗?”王玫瑰抬起头。

“对。但‘magnifique’的重音在第二个音节,不是第一个。”

“magnifique。”王玫瑰又读了一遍。

“对了。”

王玫瑰笑了,继续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邱莹莹靠在王华耀的肩膀上,看着女儿读《小王子》的样子。她想起了十五年前的那个秋天。她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上,第一次看到王华耀从对面书架经过,第一次在笔记本边角画下那道代表“偶遇”的横线。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那道横线会变成一条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从图书馆到老礼堂,从A市到宜城,从宜城到上海,从上海到巴黎,从巴黎到这里。到这里,到这个下午,到女儿正在读《小王子》的这一刻。

“王华耀,”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掉了那本书。”

“谢谢你捡了。”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十月的阳光很好,照在图书馆的木质地板上,照在第七排书架上,照在靠窗第三桌的三个人身上。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