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之吻
一
王玫瑰十二岁那年,家里多了一个新成员。
是一只猫。橘色的,胖胖的,懒洋洋的,整天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王玫瑰给它取名叫“小王子”。
“妈妈,它像胖丁。”王玫瑰说。
“你没见过胖丁。”
“爸爸给我看过照片。胖丁也是橘色的,也很胖。”
邱莹莹看着那只趴在窗台上的橘猫,想起了十几年前图书馆后门那只懒洋洋的胖猫。那时候她每周四下午去喂它,它会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吃完粮就趴在那里,眯着眼睛,像一个在晒太阳的老爷爷。
时间过得真快。胖丁不在了。那只橘猫的后代也许还在A大的校园里,也许也胖了,也许也懒了。但她不在A大了。她在上海,在静安区这间两室一厅的公寓里,看着女儿养的那只橘猫。
“小王子,”她叫了一声。
橘猫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它不理你。”王玫瑰说。
“它理了。它的耳朵动了。”
“耳朵动不算理。它要看你才算理。”
“它看了。它在用余光看。”
王玫瑰笑了。“妈妈,你总是帮猫说话。”
“因为猫不会说话。所以我们要帮它说。”
王玫瑰蹲下来,摸了摸橘猫的头。橘猫蹭了蹭她的手指,然后继续趴着,眯起眼睛。
“妈妈,它好懒。”
“它不懒。它只是把能量留到需要的时候。”
“什么时候需要?”
“晚上。猫是夜行动物。”
“可是它晚上也在睡觉。”
“……它可能是只特别的猫。”
王玫瑰笑了,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作业本。她上六年级了,作业很多,每天要做到很晚。邱莹莹有时候陪她一起做,有时候在旁边看书。王华耀下班回来,会带夜宵——有时候是可颂,有时候是奶茶,有时候是水果。
“爸爸,你今天带什么了?”王玫瑰闻到香味,抬起头。
“可颂。你妈妈喜欢的那种。”
“我也喜欢。”
“我知道。所以我买了三个。你一个,你妈妈一个,我一个。”
王玫瑰接过可颂,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桌。“爸爸,你以后能不能买那种不掉渣的?”
“可颂都会掉渣。”
“那买不掉渣的面包。”
“不掉渣的面包不好吃。”
“好吃不好吃,比掉渣重要。”
王华耀看着她,笑了。“你跟你妈一样。你妈也这么说。”
王玫瑰看了妈妈一眼。邱莹莹正在吃可颂,嘴角沾着酥皮。
“妈妈,你嘴角有渣。”
邱莹莹擦了擦嘴角。“还有吗?”
“还有。”
邱莹莹又擦了擦。“现在呢?”
“没了。”
邱莹莹继续吃。王玫瑰也继续吃。王华耀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嘴角微微翘着。
“王华耀,你怎么不吃?”邱莹莹问。
“看你们吃就饱了。”
“你又来这套。”
“是真的。”
王玫瑰抬起头,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爸爸妈妈,你们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说肉麻的话?”
“我们没有说肉麻的话。”邱莹莹说。
“你们呼吸都是肉麻的。”
邱莹莹笑了。这句话是林晚晴说过的。十几年前,林晚晴住在他们家的时候,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现在王玫瑰也说了。有些话,会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上一代传到下一代。像基因一样。
二
王玫瑰十四岁那年,林晚晴结婚了。
婚礼在北京举行。邱莹莹一家三口飞过去参加。林晚晴的丈夫是一个建筑师,高高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像沈嘉树。”王华耀在婚礼上说。
“哪里像?”
“说话慢。有酒窝。”
“沈嘉树没有酒窝。”
“有的。你忘了。”
邱莹莹想了想,想不起来。“你记得比我清楚。”
“当然。跟你有关的,我都记得。”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笑了。
婚礼上,林晚晴穿着白色的婚纱,头发盘起来,戴着一顶水晶皇冠。她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的邱莹莹,眼眶红了。
“莹莹,”她在台上说,“谢谢你。谢谢你从上海飞过来。谢谢你做我最好的朋友。谢谢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收留我。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王玫瑰递给她一张纸巾。
“妈妈,别哭了。妆会花。”
“我没化妆。”
“你涂了口红。”
“那是润唇膏。”
“润唇膏也会花。”
邱莹莹笑了,擦了擦眼泪。
婚礼结束后,林晚晴拉着邱莹莹的手,在酒店的花园里散步。花园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莹莹,”林晚晴说,“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
“再谢一次。因为是真的。”
邱莹莹握着她的手,像十几年前在宿舍里那样。那时候她们睡上下铺,晚上关了灯,会聊天聊到很晚。聊男生,聊未来,聊以后要做什么。林晚晴说她要当女强人,挣很多钱,买一个大房子。邱莹莹说她不知道要做什么,也许当翻译,也许当老师。林晚晴说“你做什么都行,反正你那么聪明”。邱莹莹说“我不聪明,我只是认真”。林晚晴说“认真就是最聪明的”。
那时候她们十八岁。现在她们三十五岁了。十八年过去了。她们都老了,但都没有老。她们还是最好的朋友。不管隔多远,不管多久没见,一见面,就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晚晴,”邱莹莹说,“你以后会幸福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现在就幸福。以后会更幸福。”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相信幸福。你总觉得幸福会消失。”
“因为以前没有人让我相信。现在有了。”
邱莹莹握紧了她的手。
三
王玫瑰十六岁那年,上了高中。
她考上了上海最好的中学,离家很远,每天要坐一个小时的地铁。邱莹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她做早饭,六点半送她出门,晚上等她回来再做晚饭。
“妈妈,你不用送我。我自己可以。”王玫瑰说。
“我知道你可以。但我想送。”
“为什么?”
“因为送你的路上,可以跟你说话。你上学了,我们说话的时间就少了。”
王玫瑰看着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妈妈,我以后每天早点回来。”
“不用。你该几点回来就几点回来。学习重要。”
“你重要。”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你跟你爸一样。会说肉麻的话。”
“不是肉麻。是真心话。”
邱莹莹笑了。这句话她听过无数次。从王华耀嘴里,从王玫瑰嘴里。现在她知道了,真心话不肉麻。真心话就是真心话。听起来肉麻,是因为听的人不习惯。
王玫瑰上高中后,邱莹莹开始写第二本书。还是写她和王华耀的故事,但这次是从王华耀的视角写。她写他如何在图书馆对面书架站着,如何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如何在笔记本上记录她的习惯,如何把那枚戒指放在书里,如何在毕业舞会上单膝跪地。
她写了三个月,写了十五万字。她把稿子给王华耀看,王华耀看了三天。
“你写得不对。”他说。
“哪里不对?”
“我不是那样想的。”
“那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王华耀沉默了一会儿。“我当时想的是——如果她不看我,我就走到她面前,把那枚戒指放在她手里,跟她说‘这是你的,从三年前就是你的了’。”
“那你为什么没这么做?”
“因为怕。怕她拒绝。怕她说‘你疯了’。怕她说‘我们不合适’。怕她说‘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人’。”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红了。
“王华耀,你怕了那么久。”
“嗯。”
“你现在还怕吗?”
“怕。”
“怕什么?”
“怕失去你。”
“你不会失去我的。”
“我知道。但还是怕。因为太重要了。重要到不敢想象没有你的日子。”
邱莹莹走过去,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很暖,心跳很快。她听着他的心跳,想起了二十年前。那时候她坐在图书馆第七排靠窗第三桌,看着对面书架,等他出现。他出现了,心跳加速。她没有听到他的心跳,但她知道他的心跳很快。因为她自己的也很快。
四
王玫瑰十八岁那年,考上了A大。
她选了法语专业。
“为什么选法语?”邱莹莹问她。
“因为妈妈学法语。爸爸也学法语。我也要学。”
“你可以选别的。你喜欢什么就选什么。”
“我喜欢法语。法语很精确。语法规则很严格,时态变位都有固定的规律。我喜欢这种确定性。”
邱莹莹愣住了。这是她二十年前说过的话。一字不差。王华耀也说过。现在王玫瑰也说。一句话,传了三个人。从她到王华耀,从王华耀到王玫瑰。像一条河流,从上游流到下游,从过去流到现在,从现在流到未来。
“妈妈,你会来A大看我吗?”王玫瑰问。
“会。”
“多久来一次?”
“你想让我多久来一次?”
“每周。”
“每周太频繁了。你会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事情。”
“你也是我自己的。”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抱住了女儿。女儿已经比她高了,她要踮起脚尖才能把下巴抵在女儿的肩膀上。
“王玫瑰,”她说,“你长大了。”
“没有。在你面前,我永远是小孩子。”
邱莹莹笑了,松开女儿,擦了擦眼泪。
九月初,邱莹莹和王华耀送王玫瑰去A大报到。A大还是老样子,梧桐树、图书馆、老礼堂、操场。有些建筑翻新了,有些路重修了,但整体的样子没有变。邱莹莹走在林荫道上,觉得时光好像倒流了。二十年前,她走在这条路上,拖着行李箱,背着帆布包,心里装着一个秘密。现在她又走在这条路上,女儿走在她旁边,也拖着行李箱,也背着帆布包,心里也装着一个秘密。
“妈妈,你当年住哪栋宿舍?”王玫瑰问。
“那边。”邱莹莹指了指远处一栋灰色的楼,“现在已经拆了。盖了新楼。”
“你当年坐在图书馆哪个位置?”
“第七排,靠窗第三桌。”
“还在吗?”
“应该在。”
“我们去看看。”
他们去了图书馆。图书馆翻新过了,但七排书架还在,靠窗第三桌还在。邱莹莹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来,王玫瑰坐在她对面,王华耀站在书架旁边。
“爸爸,你当年站在哪里?”王玫瑰问。
“这里。”王华耀站在第七排书架对面,那个他站了无数次的位置。
“你站在这里干嘛?”
“看你妈妈。”
“她好看吗?”
“好看。”
王玫瑰笑了。“你现在还觉得她好看吗?”
“比当年好看。”
邱莹莹的脸红了。“王华耀,你能不能不要在女儿面前说这些?”
“为什么?她又听不懂。”
“我听得懂。”王玫瑰说,“我已经十八岁了。”
王华耀的耳朵红了。
王玫瑰看着爸爸红透的耳朵,笑了。“爸爸,你耳朵红了。”
“没有。”
“红了。很红。”
“那是灯光照的。”
“灯光是白色的。你耳朵是红色的。”
王华耀不说话了。王玫瑰笑得更开心了。
邱莹莹看着他们,嘴角弯了起来。她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她坐在这个位置上,王华耀站在对面书架那里。她不敢看他,只敢用余光。他用余光看她,她也是。两个人都用余光,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用余光,但两个人都假装不知道。
现在他们不用余光看了。他们光明正大地看。看了一辈子,还没看够。
五
王玫瑰上大学后,邱莹莹的时间多了起来。
她开始翻译第三本书。这次不是小说,是一本诗集。法国当代诗人的诗集,语言很简洁,但意境很深。每一句话都像一幅画,每一个词都像一颗种子,种在读者心里,慢慢发芽。
她每天早上送王华耀上班后,回家翻译两个小时。下午去法盟上课,晚上回来做饭,等王华耀回来一起吃。周末有时候去A大看王玫瑰,有时候在家休息,有时候出去走走。
日子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没有风,没有浪,只有阳光照在湖面上,一闪一闪的。
王华耀升职了。他现在是公司的副总裁,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不管多忙,他每天晚上都会回来吃饭。有时候八点,有时候九点,有时候十点。但一定会回来。邱莹莹会把饭菜热好,等他回来一起吃。
“你不用等我。”他有时候说。
“我愿意等。”
“你不饿吗?”
“饿。但一个人吃没意思。”
王华耀看着她,目光很温柔。“你等了我一辈子。”
“一辈子还没过完。”
“过了大半了。”
“还剩大半。”
王华耀笑了。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排骨还是热的,甜甜的,酸酸的。
“好吃。”他说。
“跟以前一样?”
“比以前好吃。”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邱莹莹笑了,也坐下来,跟他一起吃。两个人,三菜一汤,一碗米饭。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上海的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
“王华耀,”邱莹莹说,“你说玫瑰现在在干嘛?”
“应该在图书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像你。你喜欢图书馆,她也喜欢。”
“也许她在谈恋爱。”
王华耀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谈恋爱。她十八岁了,可以谈恋爱了。”
王华耀沉默了一会儿。“太早了。”
“不早。你认识我的时候,我也十八岁。”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认真的。她遇到的人不一定认真。”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你担心她遇到坏人?”
“担心。”
“她不会的。她像你。她会看人。”
王华耀想了想,说:“你说得对。她像我会看人。”
“你看人准吗?”
“准。我看了你一眼,就知道是你。”
邱莹莹笑了。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多吃点。你瘦了。”
“你每次都说我瘦了。”
“因为你真的瘦了。”
王华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没有。胖了。”
“那是肌肉。肌肉重,看起来瘦。”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肌肉了?”
“从认识你开始。”
王华耀笑了。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六
王玫瑰大二那年,寒假带了一个男生回家。
男生叫陈一鸣,是A大物理系的学生,高高瘦瘦的,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他进门的时候有些紧张,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茶叶。
“叔叔好,阿姨好。”他鞠了一躬。
邱莹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玫瑰的同学?”
“是。我们一个社团的。”
“什么社团?”
“天文社。”
“你喜欢看星星?”
“喜欢。星星很安静,但很有力量。”
邱莹莹看了王华耀一眼。王华耀的表情很平静,但邱莹莹知道他在观察——看他的手,看他的鞋,看他吃饭的样子,看他看王玫瑰的眼神。跟她妈妈当年一模一样。
“你父母做什么的?”王华耀问。
“我爸爸是工程师,妈妈是老师。”
“哪里人?”
“苏州。”
“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一个妹妹,上高中。”
王华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吃饭的时候,陈一鸣很安静,不太说话,但王玫瑰说话的时候他会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邱莹莹注意到他给王玫瑰夹菜——夹的是她喜欢的糖醋排骨。他记得她喜欢吃什么。
“你记得玫瑰喜欢吃什么?”邱莹莹问。
“记得。她说过一次。”
“一次就记住了?”
“嗯。重要的事,一次就够了。”
邱莹莹看了王华耀一眼。王华耀正在喝汤,汤碗遮住了半张脸,但邱莹莹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吃完饭,陈一鸣帮邱莹莹洗碗。他洗得很认真,碗碟冲了三遍,擦干,放进碗柜。邱莹莹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了王华耀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也这样站在厨房里洗碗,袖子挽到小臂,手指很长,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一鸣,”邱莹莹说。
“阿姨。”
“你对玫瑰是真心的吗?”
陈一鸣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她。
“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看到她的时候,我会紧张。看不到她的时候,我会想她。她笑的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亮了。她难过的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暗了。”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这些话你跟玫瑰说过吗?”
“没有。”
“为什么不说?”
“怕她觉得我肉麻。”
邱莹莹笑了。“她不觉得肉麻。她爸爸也说过这些话。她觉得那是真心话。”
陈一鸣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阿姨,叔叔当年是怎么跟你表白的?”
邱莹莹想了想,说:“他没有表白。他把一本书掉在地上,我捡了。他说‘这本书我也有’。然后他就走了。三年后,他才告诉我,他是故意掉的。”
“三年?”
“嗯。三年。”
“好长。”
“不长。等到了,就不长。”
陈一鸣看着她,点了点头。
七
王玫瑰大学毕业那年,邱莹莹和王华耀去A大参加了她的毕业典礼。
老礼堂还是老样子,木质的座椅,落满灰尘的舞台,红色的幕布。王玫瑰穿着学士服,站在台上,从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书。她笑得很开心,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邱莹莹坐在台下,眼泪掉了下来。王华耀握着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她的指缝里,扣紧。
“别哭了,”他说,“妆会花。”
“我没化妆。”
“那你哭什么?”
“高兴。”
王华耀笑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典礼结束后,王玫瑰跑过来,抱住了他们。
“爸爸妈妈,我毕业了!”
“嗯。毕业了。”邱莹莹摸着她的头发,“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法国。读研。”
邱莹莹愣了一下。“法国?”
“嗯。巴黎。索邦大学。法语言文学专业。我申请了,被录取了。”
邱莹莹看着女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去法国。她要去巴黎。她要去索邦大学读法语言文学。那是她年轻时候的梦想。她没有实现的梦想。女儿替她实现了。
“妈妈,你同意吗?”王玫瑰问。
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同意。当然同意。”
“爸爸呢?”
王华耀看着女儿,沉默了很久。
“你长大了。”他说,“该飞了。”
王玫瑰的眼眶红了。“爸爸,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
“我会经常给你们打电话。”
“好。”
“我会想你们的。”
“我们也会想你。”
王玫瑰扑进爸爸的怀里,哭了。王华耀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邱莹莹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泪流了满脸。她想说很多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想说“注意身体”,想说“好好学习”,想说“不要熬夜”,想说“遇到坏人给妈妈打电话”。但这些话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她的心情。她的心情太重了,重到任何语言都承载不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哭着,笑着,看着女儿在爸爸怀里哭。
八
九月,王玫瑰去了巴黎。
邱莹莹和王华耀送她去机场。王玫瑰拖着两个大箱子,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安检口,看着他们。
“爸爸妈妈,我走了。”
“到了给我打电话。”邱莹莹说。
“好。”
“每天都要打。”
“好。”
“不许不打。”
“好。”
邱莹莹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走吧。再不走我就要哭了。”
王玫瑰笑了,走过来,抱了抱她。
“妈妈,你不要哭。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
“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巴黎的可颂。”
“好。”
“你喜欢的,原味的,不掉渣的。”
邱莹莹笑了,眼泪掉了下来。
王玫瑰松开她,又抱了抱爸爸。“爸爸,你要对妈妈好。”
“我会的。”
“不许欺负她。”
“我没有欺负过她。”
“以后也不许。”
“好。”
王玫瑰松开爸爸,退后一步,看着他们。
“我走了。”
“走吧。”
她转过身,走进了安检口。走了几步,回过头,冲他们挥了挥手。邱莹莹也挥了挥手。王华耀也挥了挥手。
她转过身,消失在了人群里。
邱莹莹靠在王华耀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别哭了,”他说,“她还会回来的。”
“我知道。但我还是舍不得。”
“我也是。”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眶是红的。
“王华耀,你哭了。”
“没有。眼睛进东西了。”
“什么东西?”
“女儿。”
邱莹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九
王玫瑰去法国后,家里安静了很多。
橘猫小王子还是趴在窗台上晒太阳,但它也老了,动作慢了,跳不上窗台了。邱莹莹给它做了一个小台阶,它踩着台阶爬上去,趴在那里,眯着眼睛。
邱莹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给猫喂粮,第二件事是看手机。看王玫瑰有没有发消息。王玫瑰每天早上都会发一条消息——“早安,爸爸妈妈。今天巴黎下雨了/出太阳了/阴天。”邱莹莹回复“早安,记得吃早饭。”王华耀回复“早安,注意安全。”
这样的对话每天重复,重复到几乎没有意义。但邱莹莹觉得,重复就是意义。每天都说“早安”,每天都说“记得吃早饭”,每天都说“注意安全”,说明每天都是新的一天,每天都有新的开始。
王玫瑰去法国后的第一个春节,她没有回来。学业太忙了,假期太短了,机票太贵了。她跟几个同学在巴黎过的年,包了饺子,看了春晚的重播,给爸爸妈妈打了视频电话。
“妈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宝贝。”
“爸爸呢?”
“在旁边。”
“爸爸,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你们吃饭了吗?”
“吃了。你妈做的糖醋排骨。”
“好吃吗?”
“好吃。”
“比巴黎的好吃吗?”
“巴黎没有糖醋排骨。”
“有的。中餐馆有。”
“那也没有你妈做的好吃。”
王玫瑰笑了。“爸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认识你妈开始。”
王玫瑰笑得更开心了。“妈妈,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邱莹莹说,“他说了几十年了。”
“那你还听不腻?”
“不腻。每一遍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语气不一样。有时候温柔,有时候认真,有时候害羞,有时**重。每一遍都是不一样的。”
王玫瑰沉默了。
“妈妈,”她说,“我也想遇到一个人。一个会对我说几十年同样的话、但每一遍都不一样的人。”
“你会遇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你值得。”
王玫瑰的眼眶红了。“妈妈,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
“我暑假回去看你。”
“好。妈妈等你。”
十
王玫瑰去法国后的第三年,邱莹莹收到了她的消息——“妈妈,我恋爱了。”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了。她立刻打了电话过去。
“是谁?”
“我们系的同学。法国人。叫Lucas。”
“做什么的?”
“也是学法语文学的。”
“对你好吗?”
“好。”
“怎么个好法?”
“他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煮粥。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会记住我所有的习惯——我喜欢喝原味奶茶,三分糖去冰。我喜欢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我喜欢在笔记本的边角画横线。他都知道。”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这些习惯,是她的。王玫瑰继承了她的习惯。现在,另一个人记住了这些习惯。像王华耀记住她的习惯一样。
“妈妈,你会祝福我吗?”王玫瑰问。
“会。”
“你不怕他是坏人?”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会给你煮粥,会给你送伞,会记住你的习惯。这样的人,不是坏人。”
王玫瑰笑了。“妈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看人了?”
“从认识你爸开始。”
挂了电话,邱莹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王华耀。
“玫瑰恋爱了。”她说。
“跟谁?”
“一个法国人。叫Lucas。”
王华耀沉默了一会儿。“法国人?”
“嗯。”
“靠谱吗她说?”
“她说靠谱靠谱。”
“。”
“她说靠谱你就信?”
她说靠谱你就信“?”
“信。她像你会看人信。她像你会看人。”
王。”
王华华耀耀想了想,想了想,说说:“:“你说得你说得对。对。她像她像我会看我会看人。”
人。”
邱邱莹莹莹莹笑了。“笑了。“你当年你当年看我看我,一眼,一眼就够了就够了?”
“?”
“一眼就够了一眼就够了。”
“。”
“你看人你看人这么准这么准?”
“?”
“准。准。因为因为看的是你。”
邱看的是你。”
邱莹莹莹莹靠在他的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窗肩膀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外的天空。上海的。上海的夜空夜空看不到看不到星星,但她星星,但她知道知道星星在那里星星在那里。在。在云云层的后面层的后面,在城市,在城市灯灯光的上面光的上面,在,在很远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
的地方。
王王玫瑰也在玫瑰也在那里那里。在。在巴黎,巴黎,在塞在塞纳河边纳河边,在,在旧旧书摊书摊前,前,在在某个人的某个人的眼睛里眼睛里。
十一
王。
十一
王玫瑰去玫瑰去法国后的法国后的第五年第五年,她,她带着L带着Lucas回了ucas回了上海。
上海。
LucasLucas是一个高高是一个高高瘦瘦瘦瘦的法国的法国男孩,金男孩,金发碧发碧眼,眼,笑起来有两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酒窝。他。他进门进门的时候有些紧张的时候有些紧张,手里,手里拎着一束拎着一束白色的白色的雏菊和一盒雏菊和一盒法国法国巧克力。
巧克力。
“叔叔“叔叔好,阿姨好好,阿姨好。”他用中文。”他用中文说。说。发音不太发音不太标准,标准,但很但很认真。
认真。
邱莹莹邱莹莹接过雏接过雏菊,闻菊,闻了闻了闻。“你。“你买的买的?”
“?”
“嗯。嗯。玫瑰说阿姨喜欢雏玫瑰说阿姨喜欢雏菊。”
“菊。”
“她还她还说什么说什么了?”
了?”
“她说阿姨喜欢“她说阿姨喜欢原味原味奶茶,奶茶,三分糖三分糖去冰。喜欢去冰。喜欢在在图书馆靠窗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的位置看书。看书。喜欢在喜欢在笔记本的笔记本的边角边角画横画横线。喜欢《线。喜欢《小王子小王子》。喜欢》。喜欢LaVieLaVieenRoseenRose。”
邱。”
邱莹莹莹莹的眼眶的眼眶红了。她看了红了。她看了王玫瑰王玫瑰一眼,王玫瑰一眼,王玫瑰冲她笑了笑。
冲她笑了笑。
“L“Lucas,你ucas,你学中文多久了学中文多久了?”王?”王华耀华耀问。
问。
“两年“两年。玫瑰。玫瑰教我的教我的。”
“。”
“教教得怎么样?”
“得怎么样?”
“她说她说我我学得很慢。学得很慢。但很但很认真。”
认真。”
王王华耀华耀看着他,看着他,嘴角微微嘴角微微翘起来翘起来。“认真。“认真就好就好。。慢不怕慢不怕。”
吃饭。”
吃饭的时候,的时候,LucasLucas不太会用筷子,夹排骨的时候掉了三次不太会用筷子,夹排骨的时候掉了三次。王玫瑰在旁边教他,他学得很认真,夹了第四次,终于夹起来了。
“Bravo!”王玫瑰说。
Lucas笑了,把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阿姨做的?”
“嗯。糖醋排骨。妈妈的拿手菜。”
。王玫瑰在旁边教他,他学得很认真,夹了第四次,终于夹起来了。
“Bravo!”王玫瑰说。
Lucas笑了,把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阿姨做的?”
“嗯。糖醋排骨。妈妈的拿手菜。”
“阿姨,“阿姨你可以教,我做你可以教我做吗?”
邱吗?”
莹莹邱莹莹愣了一下。“你想学愣了一下。“?”
“你想学想。?”
“想。玫瑰喜欢。玫瑰喜欢我想做。我想做给她吃给她吃。”
邱。”
邱莹莹莹莹看着他,看着他,眼泪眼泪在在眼眶眼眶里里打转打转。
。
“好“好。。我我教你教你。”
吃完饭。”
吃完饭,L,Lucas帮ucas帮邱莹邱莹莹洗碗莹洗碗。他。他洗得很洗得很认真,认真,碗碟碗碟冲了三冲了三遍,遍,擦干擦干,放进,放进碗柜。邱碗柜。邱莹莹莹莹站在旁边站在旁边,看着,看着他的侧脸,他的想起了二十侧脸,年前想起了二十年前的王华的王华耀。耀。那时候他也那时候他也这样站在这样站在厨房里厨房里洗碗,洗碗,袖子挽袖子挽到小到小臂,臂,手指很长手指很长,动作,动作很慢很慢,但,但很认真很认真。
“Lucas。
“Lucas,”邱,”邱莹莹莹莹说。
说。
“阿姨“阿姨。”
“。”
“你对玫瑰你对玫瑰是真心的是真心的吗?”
吗?”
LucasLucas停下手中的停下手中的动作,动作,转过头看着她转过头看着她。
。
“是“是。”
。”
“你怎么“你怎么知道?”
知道?”
“因为“因为看到她的时候看到她的时候,我会,我会紧张紧张。看不到。看不到她的时候她的时候,我会,我会想她想她。她。她笑的时候笑的时候,我觉得,我觉得全世界全世界都都亮了。亮了。她难过她难过的时候,我觉得全世界的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暗都暗了。”
邱莹了。”
邱莹莹的莹的眼泪掉眼泪掉了下来。了下来。这些话,她听过这些话,她听过。二十。二十年前,年前,她她问过陈问过陈一鸣一鸣同样的问题,他同样的问题,他给了同样的给了同样的答案。答案。现在,现在,LucasLucas也给了也给了同样的答案。真心同样的答案。真心话,话,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不一样不一样的人,的人,说一样的话。说一样的话。因为真心因为真心只有一种表达只有一种表达方式。
方式。
“阿姨“阿姨,你不要哭,你不要哭。”L。”Lucas说。
“ucas说。
“我没哭。眼睛我没哭。眼睛进进东西了。”
东西了。”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幸福。”
?”
“幸福。”
LucasLucas看着她,看着她,笑了。
十二
笑了。
十二
王玫瑰王玫瑰和Lucas和Lucas在上海待在上海待了两了两周。
这两周。
这两周里周里,邱莹莹教L,邱莹莹教Lucas做ucas做糖醋排骨。糖醋排骨。他学了他学了三天,做了五次三天,做了五次,第五,第五次终于成功了。次终于成功了。王玫瑰王玫瑰尝了一口尝了一口,说,说“好吃“好吃”。L”。Lucas高兴ucas高兴得跳得跳了起来,了起来,在在厨房里转了一个圈。
厨房里转了一个圈。
“阿姨“阿姨,我,我学会了学会了!”他说!”他说。
“。
“嗯嗯。。你学会了你学会了。”
“。”
“以后我可以以后我可以做给做给玫瑰吃了玫瑰吃了。”
“。”
“可以可以。但。但不要不要天天天天做。做。她会腻她会腻的。”
的。”
“不会“不会的的。。她喜欢吃她喜欢吃。”
。”
“再“再喜欢吃的东西喜欢吃的东西,天天,天天吃也会吃也会腻。”
腻。”
LLucas想了想ucas想了想,说:“那,说:“那我不天天我不天天做做。。一周做一周做一次。”
一次。”
“一周“一周一次可以一次可以。”
Lucas笑了。”
Lucas笑了。
。
两周后,两周后,王玫瑰王玫瑰和Lucas回和Lucas回法国了法国了。邱莹莹。邱莹莹和王华和王华耀送耀送他们去机场。他们去机场。王玫瑰王玫瑰在在安检口安检口抱抱了抱了抱妈妈,妈妈,抱了很久抱了很久。
“。
“妈妈,妈妈,我走了。”
“我走了。”
“嗯。”
嗯。”
“我会“我会回来的回来的。”
“。”
“我知道。”
我知道。”
““我我回来回来的时候,带Lucas一起。”
“好。”
“他会做糖醋排骨了。回来做给你们吃。”
邱莹莹笑了,眼泪掉了下来。
王玫瑰松开她,又抱了抱爸爸。“爸爸,你要对妈妈好。”
“我一直对她好。”
的时候,带Lucas一起。”
“好。”
“他会做糖醋排骨了。回来做给你们吃。”
邱莹莹笑了,眼泪掉了下来。
王玫瑰松开她,又抱了抱爸爸。“爸爸,你要对妈妈好。”
“我一直对她好。”
“以后也要。”
“以后也要。”
“好。”
王“好。”
王玫瑰退玫瑰退后一步后一步,看着他们。,看着他们。LucasLucas站在她旁边,站在她旁边,手里拎手里拎着行李着行李。
“走吧。
“走吧,”,”王华耀说,“飞机不等人。”
王玫瑰笑了,转过身,牵着Lucas的手,走进了王华耀说,“飞机不等人。”
王玫瑰笑了,转过身,牵着Lucas的手安检口。走了几步,她回过头,走进了,冲他们挥安检口。走了几步,她回过头,冲他们挥了挥手。邱了挥手莹莹。邱莹莹也挥了挥手也挥。王了挥手华耀。王华耀也挥了挥手也挥。
她了挥手。
她转过身,转过身,消失在了人群里消失在了。
邱人群里。
邱莹莹靠在王莹莹华耀靠在王华耀的肩膀上的肩膀上,看着安检,看着安检口。
口。
“王华耀“王华耀,”她说,”她说。
“。
“嗯。”
嗯。”
“你说“你说她会在法国待她会在法国待多久?”
多久?”
“不知道“不知道。”
“会。”
“会回来吗回来吗?”
“会的?”
“会的。。这里有她的这里有她的爸爸妈妈爸爸妈妈。。有她的有她的猫。有她的猫。有她的回忆。”
“回忆够吗?”
回忆。”
“回忆够吗?”
“不够。所以要“不够。所以要回来创造回来创造新的回忆新的回忆。”
邱。”
邱莹莹莹莹抬起头抬起头,看着,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
“。
“王华王华耀,我们老了耀,我们老了。”
。”
“嗯。”
“嗯。”
“你“你怕吗怕吗?”
“不怕。”
“为什么?”
“不怕。”
“为什么?”
“?”
“因为你在因为你在。”
邱莹。”
邱莹莹莹笑了,靠笑了回,靠回他的肩膀上。机场他的肩膀上。机场的广播的广播在在播报航班播报信息,航班信息,来来往往的来来旅客拖着往往的旅客拖着行李箱从行李箱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身边。他们经过。他们站在安检口,站在安检像口,像两棵老树两棵,根老树,根深深地扎在地下深深地扎,在地下,枝叶在枝叶在风中轻轻风中轻轻摇曳。
摇曳。
““王华王华耀,”耀,”邱邱莹莹莹莹过了一会儿说过了一会儿说。
“。
“嗯。”
嗯。”
“我们“我们回家吧回家吧。”
“。”
“好。好。回家。”
回家。”
他们他们转过身,转过身,手牵手牵着手,着手,走出了机场走出了机场。
上海的。
上海的阳光从阳光从玻璃穹玻璃穹顶照顶照下来,下来,落在他们落在他们身上,身上,暖洋洋暖洋洋的,的,像一像一床刚床刚晒过的晒过的棉被棉被。
(。
(第十七章第十七章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