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凌阁没有说话。
“可惜——”少帅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汉献帝。”
杨凌阁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比汉献帝强。”他说,“汉献帝没有兵,没有枪,没有民心。你都有。”
少帅没有接这个话茬。
“我父亲重用你,是因为你的能力。这一点,我不否认。”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在东北这些高层中,你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懂经济、会练兵、能理政。说实话,我不如你。”
杨凌阁看着他,没有说话。
“曾经,我也想过跟你化干戈为玉帛。”少帅继续说,
“只要你老老实实做事,我可以容你。你有能力,我需要你。东北需要你。”
他顿了顿。
“可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我的底线,跟我作对。”
杨凌阁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说话。
“第一次,委员会的提议。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那不是辅佐,是架空。你嘴上说‘少帅年轻,需要长辈辅佐’,实际上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
“第二次,卡我的军饷。你以为我没钱就会低头,就会乖乖听你的话。你忘了——我爹留给我的,不光是钱。”
“第三次——”少帅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跟东瀛人接触。”
杨凌阁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少帅看着他,
“满铁调查部的山本,关东军特务机关的人——见了四次。每一次,时间、地点、谈了多久,我都有记录。你要不要听听?”
杨凌阁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出卖东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想借东瀛人的手压我一头?只是想让他们觉得你是可以合作的?”少帅打断了他,“杨督办,这个区别,很重要吗?”
杨凌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少帅站起来,走到窗前。密室没有窗,他只能面对着墙。
“你的问题不是能力。”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的问题是——你从来就没有把我当回事。在你眼里,我永远是小六子,是那个吃喝嫖赌的纨绔子弟。
你觉得东北离不开你,你觉得我少帅是个废物。”
他转过身,看着杨凌阁。
“你忠诚的不是我父亲,是权力。我父亲在的时候,权力在他手里,你忠诚他。
我父亲不在了,你想把权力抓在自己手里。你这样的人,放在三国是能臣,放在现在——是祸害。”
杨凌阁沉默了很久。
密室里的灯光很暗,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表情在光影中变幻,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低,“我忠诚的不是老帅,是权力。”
他看着少帅。
“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少帅没有说话。
杨凌阁的声音沙哑起来:“因为在这片土地上,只有权力是靠得住的。
老帅在的时候,我靠老帅。老帅不在了,我只能靠自己。
你说我忠诚权力——对,我忠诚权力。因为在这乱世里,忠诚别的东西,会死。”
少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所以我父亲死了,你慌了。你觉得天塌了。你不知道该靠谁了。”
杨凌阁没有说话。
他看着少帅,看了很久。
那个他从小看到大的纨绔子弟,那个他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毛头小子。
少帅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没有回头。
“杨督办,你走吧。”
杨凌阁猛地抬头:“什么?”
“去汤岗子温泉。”少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那里环境好,适合养老。我会派人保护你。你可以在那里读书、写字、养花、钓鱼。”
他转过身,看着杨凌阁。
“但不能见客,不能写信,不能离开。”
杨凌阁的脸色变了。他明白了——这不是放,是关。关在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有吃有喝有人伺候,但跟外界彻底隔绝。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带着释然,带着疲惫,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怀。
“汤岗子的温泉,”他说,声音沙哑,“确实不错。”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少帅一眼。
“汉卿,”他说,“你比你爹强。你爹要的是服从,你要的是人心。”
他顿了顿。
“你爹要是看到今天的你,会高兴的。”
少帅没有说话。
杨凌阁转身走了出去。步伐很稳,没有回头。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声响。
少帅一个人站在密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赵庆祥,”他喊了一声。
门开了,赵庆祥走进来。
“送杨督办去汤岗子。挑一个可靠的人当管家,对外就说——杨督办年事已高,主动要求退休养老。不许任何人探视,不许他见任何人,不许他往外递任何东西。”
“是。”
少帅沉默了一会儿。
“常荫槐和刘多荃,按军法处置。其他人该判的判,该关的关。李杜通敌证据确凿,从严处理。”
“是。”
9月24日,奉天城。
天还没亮,兵分十路同时出发。每个小队都有名单、有地址、有证据。
孙德胜亲自带队去常荫槐家,刘德胜带队去刘多荃家,赵庆祥带队去于珍家。
奉天城的大街小巷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常荫槐家在东门大街,门口两个石狮子,气派得很。孙德胜带人到了的时候,门房还在打瞌睡。
“开门!奉天调查处办案!”
门房被吓醒了,哆哆嗦嗦地开门。孙德胜带着人直接冲进去,直奔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