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75章 问案(1 / 1)

翌日,天气大晴,初伏。

头上撞破的伤口愈合了很多。

可天气炎热,人即使什么都不做,都热得满头是汗。

更何况,头上的绵帛缠了一圈又一圈,湿湿痒痒的,闷热得很。

伤口涂过药后,楚玖索性将那绵帛扔到一旁,头发松松绾起,任由碎发自然垂散在脸侧。

这下倒是清凉了不少。

阿斗在廊庑下熬药,楚玖闲得发慌,想想自己这个睁眼瞎,能做的也就是帮阿婆摘摘菜了。

阿婆在后厨忙着煮绿豆水,楚玖只能跟阿斗闲聊。

“阿斗每日都被关在这里陪我,定是很想家里的娘亲和弟弟妹妹们吧?”

蒲扇扇着红泥小火炉里的火,阿斗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

“想啊,不过,娘亲他们在家有吃有穿,也不用我太惦念。”

毫无灵魂的一句话,根本听不出对亲人的想念。

且阿斗不聊家人,反倒问起黄达来。

“小姐,黄公子何时能来?”

楚玖打趣道:“阿斗不想娘亲,倒想那黄公子?”

阿斗嘻嘻笑了几声,没有羞赧害羞之意,更没有否认。

斟酌再三,想着阿斗年纪尚轻,楚玖便想好心提醒她几句。

“黄家是皇商,家大业大,且黄公子双亲尚健,家中还由不得他做主。”

“所以,黄公子若是娶妻,虽说未必能娶到高官显贵家的女儿,可也定是要娶个门当户对的。”

“以阿斗的身世和家境,就算能与黄公子情投意合,日后进了黄家,十有八九也只能是个妾室。”

楚玖觉得自己都要成老阿婆了,啰里八嗦一大堆,临了还忍不住再苦口婆心劝几句。

“当妾就要伏低做小,男子鲜少插手后宅的事儿,这日子是甜是苦,全看那正妻的人品和胸怀。”

“阿斗可要想清楚了。”

拖着软糯稚嫩的声调,阿斗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本以为她这是听进去了,可楚玖没想到阿斗却语出惊人。

“可我也没想嫁黄公子。”

楚玖不懂,无神的眼低垂,疑惑道:“可你……不是喜欢黄公子吗?”

“喜欢就一定要嫁吗?嫁人就一定要嫁喜欢的吗?”

“婚姻大事,媒妁之言,论的都是门当户对,从这两点来看,不就是嫁人不论喜欢,而是论合不合适的吗?”

阿斗语气听来懵懵懂懂的,可话却说得一点都不懵懂。

道理锐利而强势,楚玖反倒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不聚焦的目光随意落在一处放空,她陷入沉思,无意识地将手中的青菜一叶一叶地摘下。

默了半晌,才再次开口问阿斗。

“可心悦一个人,不会想跟对方长厢厮守,相伴一生吗?若是如此,自是要成婚的。”

阿斗却不以为然,端着那天然傻萌的腔调道:“不成婚也可以长相厮守啊。”

楚玖就更想不明白了。

她转过头,尽管什么都看不到,还是习惯性地循声看向阿斗。

“不成婚,又如何长厢厮守?”

阿斗嘿嘿笑了几声。

“他娶他的,我嫁我的,然后让他给我当姘头啊,一直喜欢就一直当,哪天腻了,拍拍屁股,一别两宽。”

“所以啊,只要互相一直喜欢,便可长相厮守。”

“若不喜欢了,就算是成了婚,也是貌合神离地过一辈子,那又算什么长相厮守?”

“顶多算凑合过日子罢了。”

小小年纪,简直是倒反天罡。

楚玖被阿斗这翻话惊得几次欲言又止。

怎么想,怎么都觉得她不像是为了豆腐渣就盲目把自己卖了的姑娘。

于是,楚玖便问:“若照阿斗所说,日后让黄公子当你的姘头,就不怕你夫君知道,容不得你们?”

阿斗端着那股傻乎乎的劲儿,瓮声瓮气道:“那他就休妻或者跟我和离呗,到时,我再换个夫君便是。”

“小姐可请过流浪在街头的狸花猫,它们一开始又乖又爱撒娇,让你慢慢喜欢上它们,等它们待腻了,便离家出走,很久才回来一次,让你一直惦记着它们,想着它们。”

“而我就要当那狸花猫,小姐也该这样,不对,小姐已经是这样了,让世子一直念着想着,就是不搭理他,像那些高傲又冷情的狸花猫。”

“我娘说了,女子就该这样。”

到底是何等人家能养出这样的女子。

心思不同常人,说的话也不受纲常礼教的束缚,怎么听,怎么想,都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女子能说出的话。

可疑得很。

“你多大来着?”楚玖问。

阿斗答:“十八了。”

楚玖蹙眉,“我怎么记得黄公子说你是十七。”

空气静默了一瞬,楚玖虽看不到,但凭感觉,好像阿斗怔愣一下。

只听阿斗很快又笑嘻嘻地解释,“对啊!我前几日刚过的生辰。”

“过生辰怎么不说一声?”楚玖半试探半关切。

阿斗答:“我们穷人家的孩子不过生辰,习惯了。”

“你阿爹活着时是做什么的?”楚玖又问。

阿斗扇着炉火,问什么答什么。

“我阿爹……是打铁的。”

这几句,楚玖感觉没一句是真的。

虽人身份可疑,可楚玖从阿斗身上并没有察觉到什么恶意。

她有留心生活里的每个细节,多番试探,发现阿斗手脚干净,除了偶尔说些与她身份不符的怪话外,并无任何不妥。

“多大时,你阿爹走的?”楚玖又问。

空气突然沉默了下来,楚玖虽然看不到阿斗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弥漫在空气里的情绪。

阿斗语气怅然。

“我八岁的时候。”

默了默,她前言不搭后语道:“一晃,大宸开国至今,也有十多年的光景了。”

“是啊,十一年了。”

楚玖记得很清楚,九岁那年,京城城门外血流成河、横尸遍地,燕家跟着天家带兵入城,一代新朝换旧朝。

而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世家,便沦为了新朝的臣子百姓。

回过神来,楚玖不免心生疑惑:“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阿斗没接话,反倒又把话题拉了回去。

“所以,黄公子何时能来?”

腿长在黄达身上,楚玖上哪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来。

楚玖都怀疑,阿斗之所以宁愿被囚在这里,也愿意来做事,八成是冲着黄达。

阿斗哼哼唧唧地念叨了大半日,竟然真把那黄达给念来了。

不仅黄达跟着燕珩来了,连大理寺少卿小魏大人也跟着来了。

燕珩刚下马车,便见到黄达和小魏大人坐在宅门口的石阶上。

眉头微拧,他有些意外两人怎么招呼都不打,直接来了这里?

黄达朝紧闭的宅门扬了下下巴。

“没你准许,守门的小厮都不让我俩进。”

燕珩侧眸,目光看向小魏大人。

小魏大人一副啥都懂的了然表情。

“该知道的黄兄都说了,放心,我对世子的那些风花雪月不感兴趣,今日,主要是为案子而来。”

燕珩是同小魏大人提过楚玖的事儿,但他不希望有外人打扰楚玖养伤的日子。

“魏兄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待我问过楚玖后,再转告魏兄便是。”

可小魏大人却厚着脸皮道:“你不懂办案,有些线索就藏在口供当中,我得亲自问楚姑娘才行。”

见燕珩仍是冷着脸不松口,小魏大人便委屈起来。

“你这托我寻楚姑娘是何时,眼下,我需要帮忙时,你又这般小气?”

话落,小魏大人去马车上拎下一只活鸡来。

“今日是初伏,我还特意买了只母鸡来,让人熬锅当归鸡汤给楚姑娘补补。”

黄达也跟着提出三只酱板鸭和几壶酒。

“就是,别那么小气嘛!正好,咱们喝几壶。”